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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道闪电,帝国兴也匆匆亡也匆匆,结束得太快,连当事人也来不及想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除了后世少数学人,对于大多数牧人来说,这一段历史如真如幻,似有似无,扑朔迷离,支离破碎,只是草原长调中增加了一则血色的传说。
他们的历史总是传说,更准确地说是传唱,是神奇和浪漫的歌声,却不一定是真实,于是大多成为闪烁其词的“秘史”
,充斥着各种“秘旨”
和“秘址”
,欲言又止,语焉不详,是一堆虚虚实实的谜团。
他们是要忘记这一段历史吗?是从来就不需要历史吗?对于他们来说,最真实的一份历史,也许总是潜藏在和声四起时歌手们肃穆持重的目光里,潜藏在音浪高旋时歌手们额上暴突的青筋里,是他们长调中一个音符的战栗或一个节拍的陡转:
一只狼在仰天长啸
一条腿被猎夹紧咬
它最后咬断了自己的骨头
带着三条腿继续寻找故乡
歌手的眼里有了泪光,也有了历史。
他们的历史只易被感觉而不易被理解,等待着人们的心而不是脑。
他们的先民重新回到了本土草原,几乎一无所有。
先民对世界的摧毁差不多是一种无意识的冲动,正像他们大规模改进过世界文明差不多也是一种无意识的任性而为。
东方的火药、丝绸、机械、印刷术以及炼铁高炉,曾随着他们的背影向西方传播。
还有宗教的跨大陆交流,勇武精神的跨血缘渗人,曾沿着他们的泥泞车辙延伸远方。
他们并不完全清楚自己做过了什么,直至自己再一次在世界史中悄然退场。
这样,当大陆西端的另一些游牧者从草原扑向海洋,目光瞄准了美洲和亚洲的海岸,以远航船队拉动了贸易和工业,东端的这一些弟兄却没有听到汽笛的余音,草原上一片宁静。
欧亚大陆的游牧文明至此东西两分。
作为东方的这一支,他们不仅与“亚里士多德和代数学”
擦肩而过,而且被工业化、民主制度、基督教改革的现代快车弃之而去。
直到二十世纪末,他们还只有两百多万人口,书写着一种俄国蒙族和中国蒙族都不懂的新蒙文,是一个特别小的语种。
以至人们观察四周的目光,常常会从他们的头顶越过,忽略他们的存在,而一般蒙古人也不易窥探到外部世界。
应该说,语种并无优劣高下之分,但知识生产与经济生产一样,都有规模效益的问题。
小语种无法支撑完备的翻译体系、出版体系、研究体系,对思想文化的引进难免力不从心。
一个十三亿人口的中国尚且常有出书之难,蒙古出版市场不及中国的百分之一,也就是四五个县的市场,委实有些太小,难以咽下全世界那么多文化经典。
这使我走人乌兰巴托闹市区的书店时,感受到草原文化的缤纷炫目,也感受到起码有学术译介的明显不足。
没有笛卡儿全集,没有尼采全集,更没有福柯和普鲁斯特全集,这当然很正常。
架上书大多是诗歌(他们主要的写作体裁),大多是配了图画的少儿诗歌(少儿是这里最能形成规模的购书群体),同样也很自然。
这使我突然间理解了一切小语种国家知识生产之难——如果不是考虑到这一点,新加坡多年前可能就不会果断恢复中文的地位,韩国知识界近年大概也不会展开讨论:是否需要回归汉文或者索性改用英文?这些深谙洋务的民族终于明白,知识竞争是比资本竞争更为根本性的竞争,丢掉老语种(如中文或拉丁文)就难以充分利用历史资源,没有大语种(如英文、中文或西班牙文)就难以充分利用域外资源。
他们选择国语不仅需要捍卫民族尊严,而且须有利于整个国民知识素质的优化,有利于在整个世界知识生产格局中抢占要津——这不是送一些学子出国留学就能奏效的。
蒙古人不是新加坡、韩国那些单瘦文弱的君子,也不大瞧得起南边那种牛马吃草般的素食习俗,还有那种对数字的精明,对器物制作的机巧。
他们从内心深处是不是想成为下一条经济小龙,也并非不是一个疑问。
经济就那么重要吗?技术就那么重要吗?是的,他们使用着很小的语种,在周边各大文化板块的夹缝中几乎孤立自闭,因此他们在接受日本汽车、韩国商场、德国移动电话、美国宾馆和芯片、中国食品和饮水机的时候,可能在人文和科学方面留下诸多巨大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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