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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克制地笑笑,把不甘罢休的目光暂时落人纸咖啡杯。
我必须这样回答,还击这一类无聊的挑衅——不管他是大报记者,还是学院院长、出版商、文学大奖的评委。
这种来自东方的不恭,当然更令他们不快。
我再一次失败,这几乎在意料之中。
我苦于缺少更多的故事和才情,至少缺少语言的机灵,来挽救败局。
我得承认自己的平庸和笨拙。
这没有什么。
我宁可暴露自己的平庸和笨拙,也不愿意哗众表演,比方掏出一只可疑的绣花鞋。
我甚至不会玩一次仇外的偏激,宣布自己就是国粹派,就是看不起他妈的西方,就是仇恨莎士比亚以及一切白人文学的霸权——那样也容易,至少是一种极致,一种风头,一种未必得到赞同但至少可引人注目的惊险节目。
经验证明,很多西方人宁愿遭遇敌手,也不愿意承受乏味。
我不能这样说。
因为这不符合事实。
我是读过莎士比亚的,是喜欢欧洲文学的——从我在乡下的知青户开始。
那时我和同学们在下乡前偷袭了学校图书馆,胡乱偷了一些书,来打发乡下阴暗的雨季。
那个美丽的语言世界让我永远怀念。
我终于明白,语言也是这样一种东西,它无论是莎士比亚还是别的什么,都承载和沉积着人的经验,人的思维和情感,推动了人脑的发育和进化,完成了人群的联系和组织,使人具有人性。
作为先民的遗赠,语言守护着人类文化多样性的可能,也担当着人类文化共同性的可能,使人们得以在差异中融合,在交汇中殊行。
我们接受了过于复杂和零碎的地图,我们的肉体分泌出彼此相违的利欲,唯有真理的声音,一种高远澄明嘹亮的精神,可以跨过国境,穿越不同的肤色和发色,为全人类彼此相同的心灵所倾听——如果心灵和心灵都还醒着。
即使面对空空如也的座位,我也仍然这样说。
十一
地球并不算太大,是人类共同的家园。
一个人走出县,走出省,当然也可走出国,可以爱其他的国家。
正像我们不可想象黑人都留在非洲,白人都守住欧洲。
我在国外的一些朋友,常常并不比国内的朋友离我更远——无论是地理的距离还是心理的距离,那么也就无须大惊小怪。
区别其实只有那么一点:你是否还有同情和热爱——在热爱远方的土地之前,你是否热爱脚下的土地?我们从脚下的土地开始了一切。
我不得不一次次回望身后,一次次从陌生中寻找熟悉,让遥远的山脊在我的目光中放大成无限往事。
人可以另外选择居地,但没法重新选择生命之源,即便这里有许多你无法忍受的东西,即便这块土地曾经被太多人口和太多灾难压榨得疲惫不堪气喘吁吁,如同一张磨损日久的黑白照片。
你没法重新选择父辈,他们的脸上隐藏着你的容貌,身上散发出你熟悉的气息,就埋葬在这张黑白照片里。
你没法重新选择童年或少年,一只口哨,一个铁环,一个打兔草的竹篮,或者一盏雨夜里瓜棚的孤灯,都先后遗失在这张黑白照片里——也许更重要的是,这里到处隐伏和流动着你的母语,你的心灵之血,如果你曾经用这种语言说过最动情的心事,最欢乐和最辛酸的体验,最聪明和最荒唐的见解,你就再也不可能与它分离。
这样的人,也是远方黑压压的那些你陌生的人。
1994年8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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