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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安子也莫明其妙,又梳了一把,一甩长发,大摇大摆移步了,挤出人群了,走到门口了,径直飘向门外。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脸盆不脸盆的怎么啦?……人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抓耳挠腮,争相在记忆中打捞有关脸盆的细节。
片刻之后,小安子提来一个脸盆,亮给这边和那边看看,然后咣当一声扔在台上。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对呵,这不就是杨场长的脸盆么?不就是他从部队里带回的那个搪瓷盆么?里面果然大有文章,有一圈“毛泽东思想万岁”
的红漆字。
这不想不是事,一想还真是事。
天啦,大甲他不敬领袖固然可恶,你堂堂的场长也不含糊,一直在用神圣无比的革命口号洗脸、洗脚、洗短裤,洗臭袜子,算什么?更加难以启齿的是,很多人想起来了,他家娃仔上次吃坏了肚子,哇的一声,一口秽物不就恰恰喷在脸盆里?他婆娘来场里过夜,不是还用那东西洗过女人的什么……
小军帽捡起脸盆看了看,脸上红一块白一块,情急之下振臂高呼:“革命群众一定要擦亮眼睛——”
台下的跟进呼号却已寥寥无几。
“毛泽东思想就是万岁——”
跟进的人更少了。
他看来已乱了套。
眼看着险情迎刃而解,有人前来松绑,大甲早已眼泪花花,委曲和感动得像个孩子。
批斗会再一次虎头蛇尾。
接下来的几天,没见新场长人影,直到他后来再次出现在大会上,传达什么文件,大家发现他瘦了不少,连连抽烟和咳嗽,目光躲闪,很少抬头。
不知讲到哪一段,他突然卡住了,咳一声,再咳一声,然后再无言语。
台下很多人发现不对劲,抬头一看,才发现他半张嘴,茫然的目光投向前方,似乎同一根房梁较上了劲。
一分钟过去了,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四分钟也过去了,他还是凝固成直愣愣眺望远方的形象。
身边的李会计又是给他的杯子加水,又是扯他的衣袖,还是未能把他从不屈不挠的远望中拉回来。
最后,他被别人请下台,脸上毫无表情,只是目光呆呆的,全身汗湿,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连头发梢都在滴水。
他去过医院,在伙房里熬出浓重的中药味,后来慢慢恢复了正常,包括恢复了领导工作。
只是落下两个小毛病:一是见到小安子就脸色变,急忙绕道走;二是半夜里经常不由自主尖叫,有点怪吓人的。
这当然也不算什么大事,在医生们眼里,他既然可以吃饭如常,查工如常,打电话如常,那就够了。
至于夜里遭遇什么噩梦,或者说也不一定有噩梦,只是喉头无端地搞搞怪,闹点小动静,那也不算什么事,应该会慢慢好起来。
据梁队长说,后来有一次,他住进县招待所,一个同房的后生被夜空中一道尖声惊醒,面色惨白地求饶:说这位叔,你不让我睡不要紧,留我一条命吧。
然后夹上枕头和被子,情愿去走廊里打地铺。
又一次,他住在邻县一家旅店,店主竟带上警察半夜里敲门,一进门就床下、门后、被子里到处搜查,似乎不相信这里没有血迹——否则怎么会有那样的惨叫?怎么把全旅店的人都吓了个半死?
他尝试过很多办法,比如睡前用毛巾塞嘴,但到了夜半三更,自己扯出毛巾还是叫,完全是下意识的非叫不可。
无奈之下,他只好采取提前道歉的办法,特别是出差在外,总是及早向同房旅客献上笑脸,递上一根根烟,说对不起,很对不起。
今天晚上可能有点那个……到时候你们莫慌,莫怕,不会有事的。
“对不起,我有个小毛病,今天晚上可能会……你们把窗子都关紧点就好。”
他对住地附近的陌生人也连连鞠躬。
值得一提的是,我听多了这种深夜呐喊,倒也习以为常。
如同靠近海关的人听惯了钟楼报时,靠近铁路的人听惯了火车鸣笛,如果一夜下来寂静万分,反觉得少了点什么。
有一段,我离开茶场,受队上派遣,去了一个更偏僻的地方,一个人在山谷守夜,防止野物偷吃庄稼,发现自己常在半夜里醒来,好一阵不易重新入睡。
我思来想去,确信自己不是怕鬼,不是怕野物,倒是山谷里的夜晚太安静,成了一种难耐的惊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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