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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什么呢?什么叫难度系数?马楠愣了一下,好一阵才恍然大悟:原来他还惦记跳水,原来他刚才应酬一些送行者,实际上一直心不在焉,脑子里只有二比一。
他额上的那块伤疤,好几年才慢慢平复。
他后来一旦摸不到这个疤,就完全忘了那一段,从不记得什么跳水,更不相信他脑袋差点开瓢一类无稽之谈。
相比之下,他只记得胜利,更乐意谈一谈打水漂、扎飞镖、乒乓球、下围棋、打桥牌、解数学题、哲学中的这一派那一派……他在那些事情上何时屈居人后?说俗事当然也无妨,连洗衣做饭也可以谈——只是一谈就得谈他洗衣的成就,谈他做饭的示范,谈出深度和高度。
别人若跟不上,他便不来电,无精打采,兴味索然,揉一揉指头,走开去捞一张报纸看看。
不能不承认,他走到哪里都是百兽之王,都是镇山之虎,是各种朋友圈的主心骨,永远不乏我这样的崇拜者。
特别是在那年代,谁都想当英雄,谁都想追随英雄,如果没遇上战争,那就革命吧。
革命就是年轻人尊严、**、崇高、传奇人生的最后机会。
这样,知青中也会有这样一些少男少女三五成群,神色凝重,嚼一点炒蚕豆或冷锅巴,一张嘴,一放言,就是面对中国和世界,面对今后三十年乃至一百年。
他们说一说东南亚应该怎么办,说一说欧洲与非洲应该怎样变,说一说领袖们的“重上井冈山”
和“一切权利归苏维埃”
,说一说第三国际、北约和华约、中国的钢铁产量和军队动向。
这种拔剑四顾和栏杆拍遍和的豪情,这种一个个即将成为广场上伟大塑像的劲头,能不让人热血沸腾?
革命是一杯什么人都能醉一把的美酒——不管他们是来自贫困,还是来自失恋,还是来自忤逆,还是来自无聊,还是来自读书后的想入非非。
革命的某种形式感,诸如紧紧握手、吟诗赠别、严肃论争、还有在河边或山头的沉思状,已足以让人心醉。
何况,对于有些人来说,这还是社交的有效通行证,就像马克思说过的,在广阔的大地上,任何人凭借一首《国际歌》,都可以在任何一个角落找到同志。
那么对于我们这些革命同志来说,当然还意味着找到一顿充饥的饱饭,几支劣质香烟,一双他人慷慨相赠的旧胶鞋——这些《国际歌》的兑换品和增加值总是一再温暖旅途。
一个人进门时举起右拳:“消灭法西斯!”
其他人举起右拳回应:“自由属于人民!”
这样一些礼仪都是从电影里学来的。
坦白地说,如果没有这种革命,我的青春会苦闷得多,在白马湖根本待不下去。
人是很奇怪的动物,一旦有了候任铜像或石像的劲头,再苦的日子都会变得无足轻重,甚至还能熠熠生辉——在日后的我看来,宗教其实不也就是这样吗?在宗教退场的地方,商业不也能这样吗?眼下那些娱乐的、体育的、促销的明星,引千万追星族要死要活,闹到自贱、自废、自残的程度,其实也没什么新鲜,不过是人类**一次次失控性的自燃。
我曾重新看待脚上的一道道割痕。
作为格瓦拉的崇拜者,我当然不再自怜,倒有一种把伤痕当作勋章的骄傲,走过那些衣冠楚楚的上等人身边,甚至忍不住亮出勋章,让寄生虫们一边去吧。
我也开始重新打量崎岖山道。
作为甘地的崇拜者,我当然不再叹息,倒有一种把艰辛当作资历和业绩的兴奋。
我相信一个人的体魄和意志,只有在这样的山道上,在汗如雨下两腿哆嗦的长途,才能真正百炼成钢。
我突然觉得都市没什么了不起,城市户口算什么呢?一个乡下人,心里装着马克思和巴黎公社,哪还有工夫自卑?哪还有工夫羡慕和嫉妒?哪还有兴趣婆婆妈妈的上街淘货?眼下的大事都忙不过来呢。
想想看,可能有那么一天,反动派拒绝下台。
那么,街垒战斗太有可能在这一片城区打响。
红旗应该在这幢楼上飘扬,机枪应该在那幢楼上布设,当硝烟和坦克的机废气隐约可闻,起义者就应该在这里阻击,应该从那一条街增援,应该提前割断电话线,应该在百货大楼或南华山建立指挥所,应该有车载高音喇叭随防线推进……这一切岂能不预先有所规划?更重要的,路上一个白发乞丐,应该好好接济。
街旁一个病妇,也应该出手搀扶。
因为人民大众是革命的坚强后盾,这些大爷和大嫂,说不定就是将来可贵的向导,是最要紧的线人,到时候能助我方突出重围绝处逢生——人民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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