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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聚会年复一年,不会有太多新话题,无非是一些皱纹渐多的人抱团取暖,为人生失意找一点安慰。
说起从前,无非是字字血声声泪,控诉不堪回首的过去。
吃不饱呵,睡不够呵,蚊子多得能抬人呵,吴猴子一根棍量得大家要吐血呵,因为挖了那么多野坟所以大家日后都混不好呵……白马湖是他们抱怨的对象,痛恨的对象,咬牙切齿的对象。
但奇怪的是,在不经意时,特别是对晚辈说话时,他们又可能脱口而出,说我们那时候哪有你们这样浪费?我们那时候,一担谷一百八还上坡。
你哭都哭不动吧?你们这些蜜罐子里泡大的,哪知道什么是苦?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一天打蛇七八条呢。
我们那年月,连一罐猪油也是大家分,没人敢独吃呢。
在这时,他们是夸耀吗?是洋洋得意吗?他们的自相矛盾,也许小安子都听出来了,难道他们自己就毫无察觉?
当他们兴高采烈重返白马湖,结伴寻访老房东,深情看望旧时农友,接受当地官员的欢迎和赞美,甚至遥望山河心潮澎湃,一遍遍唱起老歌,叫叫嚷嚷今后要编影集、要排节目、要办展览,要建纪念碑,他们是把自己当成卫国英雄?当成革命英烈?一门心思准备接受鲜花和勋章?借助一种深情怀旧的标准形式,慷慨悲歌,大吹大擂,惊天地泣鬼神,那他们刚才刚才的控诉和悔恨又往哪里放?只是说着逗一逗自己?还是亮出一枚假伤疤?
我不想向他们说出这些。
我不说,是因为自己上过大学,当过官差,比他们大多数幸运。
更重要的是,我说不出口是因为曾在街头突然见到一个女同学的肮脏、憔悴以及过早苍老,惊愕得退了一步,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说不出口是因为一位我熟悉的哥们没钱给儿子所在的学校“赞助”
,被儿子指着鼻子大骂,只能暗地里自抽耳光。
我说不出口是因为一位曾与我同队的姐们,失业后干上了传销,逢人便推销净水器,发展敛财的下线,以至喋喋不休翻来覆去百般纠缠廉耻尽失。
我不忍剥夺他们的自豪。
自豪就自豪吧,青春无悔就青春无悔吧——如果这样能让他们宽慰一点,轻松一点,有更多心气活下去,那么怎么说都没什么过分。
好吧,我们还是来说一些有趣的事,比如说说六队的那位爷,曾强烈要求把自己的姓名改成“誓将无产阶级革命进行到底”
。
领导不同意,因为觉得“誓”
这个姓太怪,名字也太长,再说占了那么多好词,万一这家伙将来犯错误,大家要骂要咒要批判,不大方便。
我们也可以说说三队的那位,叫什么来着?好多年都不见了,就是那个拿一把剪刀救鸡的家伙。
他点火给剪刀消消毒,剪开鸡的食袋,以肥皂水冲洗,再用针线将伤口缝合,就使两只误食毒饵的鸡活了过来的那位。
听人说,他回城后混得不太好,下岗后又去乡下养鸡了,这辈子真是同鸡有缘了。
我们还可以说说一队的高眼镜,只是这一次恐怕还是不能说得太清楚。
有人说他偷过东西,有人说他没偷过。
有人说他谈过恋爱,有人说他没谈过。
有人说他在乡下干了三年,有人说他干了五年。
有人说他毕业于五中,有人说他是十八中的,只是随姐姐混进了五中这一群。
总之,有关他的事大多歧义丛生,本身就是一大特点。
说起来,与其大家说对他感兴趣,不如说对他老爸感兴趣。
那位老人每次写信,都是写在报纸中缝,于是寄报就是寄信。
好处是报纸属于印刷品,邮资三分钱,比信函省了五分,而且让儿子多看报,好歹也能温习几个字。
想必是老人这一手见了成效,儿子后来一举考上了大学呢。
在这种场合,大家免不了还会说起马楠她哥。
特别是郭又军,总是记得那些出身知青的明星,学者、教授、企业家什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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