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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如四库馆臣也提出过经之义理要基于训诂、史学褒贬要基于事实的主张。
经学作为政治学,经义之中自须体现大道,学者若把训诂打通则大道不待求而自现——王鸣盛为此作过一个比喻,说人想食甘,到市场上去买叫作甘的东西,遍寻而不获,而买了块糖吃则甘味自现。
考据与治道的关系便是如此,此为一代之风气使然,如戴震曾论义理与训诂之关系,认为从字义之考据出发可以循序而上达于道,之所以要细之又细,因为圣人之道“毫厘不可有差”
。
这般义理,并非宋儒西铭、太极之类的想象,而是自我得之,自实处得之。
戴又论到当时人们常说:“经学有汉儒之经学,还有宋儒之经学,前者主攻训诂,后者主攻义理。”
这确实是清代的常论,当时的学者大多轻视宋学而推尊汉学,反对宋人的空谈心性,甚至如冯班所谓“读书不可先读宋人文字”
。
而戴震说这个说法不合情理。
所谓主攻义理,难道就可以抛弃经文于不顾而凭空猜想吗?如果这样也可以,那人人都可以穿凿附会,这对经学有什么好处?凭空猜想的办法是行不通的,求义理只能求之于古经,而古经距离我们时代太远,难以索解,所以才需要求之于训诂。
只要把训诂工作搞通了,古代经文的意思也就会被搞通,圣人的义理也就会明白无误地显露出来,自心与之暗合的地方也自然会因之而明朗。
持此论者远非戴震一人。
龚自珍解释孔子所谓的“正名”
,从外祖父段玉裁的训诂考据入手,认为小学是上达之本——古人八岁入小学,学习六书九数、洒扫进退的基本功课;十五岁入大学,学习正心诚意、修齐治平(按:龚论所本之史料是有些歧义的);壮年为公侯、卿大夫,治理国家。
但后世小学遭废,童子才入私塾就学习治理天下的大道理,要么就学深刻玄奥的性命至理,至于六书九数的基本功,一辈子也接触不到。
龚自珍对这种情况非常忧虑,认为小学基本功若不恢复,治学便容易流于空疏,上达无本。
于是,小学训诂并不仅仅是章句之学,其目标仍是终极大义,只不过要从基本功重新入手而已。
话虽如此,但我们难免会想:历代学者已经解读出如此之多的《春秋》本旨了,到了清代,难道还会有多少可供发挥的空间吗?当然还是有的,正如纳兰成德的感叹:“呜呼,圣人之志,不明于后世久矣。”
清代诸多欲明圣人之志的努力在前文已经多有所述,这里再从经师们对克段一事的新一轮阐释来略窥端倪。
1.严启隆
严启隆《春秋传注》认为“克段于鄢”
并不是孔子的特笔,而是郑国的告词。
方苞也有过类似的说法,认为外大夫公子出奔这种事定然没少发生,《春秋》之所以在隐、庄、桓、闵、僖五公近百年间别无记载,要么是该国未告,要么是有告而鲁史未书。
而严启隆的意思是,郑国发生了叔段出奔一事之后,通告了鲁国,文件上就是这么写的,《春秋》也是原样照抄。
这是严对《春秋》的一个总体认识:《春秋》一字一句全是鲁史旧文,完全没经过孔子删削。
四库馆臣推测他是深厌旧说之穿凿,要将之一扫而空,但又有些矫枉过正,走到另一个极端了。
那么,依照鲁史旧文的这一公设,既然克段一句只是郑国的告词,自然不会有什么责备郑庄公的所谓深意。
这事很好理解:郑国既然把这件事通报邻国,自然把过错记在叔段的头上;既然把叔段当作罪犯,自然不称弟、不称公子,以示与罪犯断绝亲属关系;用“克”
字是表示郑庄公的军事行动属于平乱性质。
严启隆的解释还算朴实无华,接下来又发挥道:孔子作《春秋》,本于鲁史旧文,他批评郑庄公不假,但批评是落在别的地方。
孔子曾经说过:“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而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
的情况就是从郑庄公开始的。
当时,周王室虽然衰落,但王纲依然未解,郑国和周王室的关系本来就很近,而以郑庄公的雄才大略,如果能够一心尊奉周天子,自然有能力使得周室复兴,使礼乐征伐还归天子。
但郑庄公没这么做,而是今天攻打卫国,明天攻打宋国,拉帮结派,斗争不止,甚至还把周天子给射伤了。
如果不是郑庄公这么乱搞,哪能由此就开启春秋之乱世?溯本求源,郑庄公就是从克段开始才越搞越不像话的。
有了克段之事,才有了后来伐卫;有了伐卫,才有了后来的东门之役……环环相扣,愈演愈烈。
而孔子作《春秋》,对外国的材料却只是原文照录而已,前人有认为孔子在克段这事上特别强调兄弟之义,这是不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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