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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得呆呆的。
父亲将赭石磨成的颜料盒拿出来,说:“往花心里填一点儿颜色,记住,以前看到的花心里是什么深浅颜色,就按那来,不能做错了。”
她拼命回想,春天看到的枝头上瀑布一样的连翘花,当时只对其整体有极深的印象,一时间竟回忆不起单朵花中,那蕊心的色彩。
浅浅的,她用极小的毛刷点了一点,太淡了,再深一些,咦,好像差不多了,她拿给父亲看,父亲接过刷子,往花蕊中又添了一些颜色,再用清水在花蕊边缘点了点,如此从里到外,颜色自深变浅。
“好了。”
父亲说。
她虽然不确定这是否就是连翘花蕊的真实颜色,但父亲既然这么做,自然就没得错了。
后来次年春天,她特意跑到护城河岸边,在金瀑布一般的花藤旁仔细观察,一朵朵小小的连翘花,可不就是和父亲做的一模一样嘛。
父亲说:“你要记住,越简单的越难,看着容易,做着实不容易。
做连翘花不比山茶花容易做呢。
从容易到难,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千万不能急。
记住颜色不能乱用,要用准了,黑为玄,黄为权,红为喜,蓝为贵,这是过去的规矩,我们要记住规矩,但到了新的时候,又要把规矩化了,一支簪花在手,要经得起反复看,反复把玩,更要受得住时间的磨砺。”
那朵连翘花被她送给了母亲,母亲却笑着将那朵花别在了她的小辫子上,母女俩依偎着,是那么温馨,父亲则继续赶工,给一户人家的小姐做簪子。
那是记忆里最幸福的时光。
夜已深,母亲轻轻哼起了小曲儿:
“清晨早起梳妆罢,梳罢油头,罩上了冰纱,猛听的卖花人儿来妆楼下,他喊道:灯草花儿了翠花儿了,一分一枝不让价,叫了声丫鬟,你与我买花,我要买栀子茉莉,带着江西腊,迎风倒儿,催风篮儿,翠兰蝴蝶一嘟噜葡萄,和那颤微微一枝莺哥架……”
这歌谣之中,唱的是旧时匠人挑着翠花担子,沿街叫卖各式头花儿的情形,那里头的头花儿和簪子,父亲全都会做。
如今她也全都会做了,可父亲母亲再也看不到了。
父亲在她十七岁那年过世,锁喉痢,三天就死了,那场病来得很快,父亲手中的活儿都没做完,她办完丧事,第一件事就是将父亲落下的活儿完成,把货给交了。
那个主顾就是收留了她的吴先生。
为了不饿死,她住进了八大胡同之一的韩家潭,给吴先生做女佣。
她们住的这个套院,南北两面各有两层楼房,由跑马廊相连,连翘和吴先生、冯妈住在北楼一层的两间房里,在后院有个厨房,剩下的房间连同南面小楼归两个南班茶室——绣褥红床,丝线弹唱,是可以吃饭喝茶,兼做皮肉生意的二等妓馆。
人在胭脂巷几条,茶楼酒肆近娼寮。
连翘就住在娼寮之中。
这里的妓女曾以南方人为主,在胡同往东,则是北班的,南班擅笙管丝弦,诗词曲赋,有能者更是才色俱佳,窈窕娇媚,北班则粗犷风流,质朴浓丽。
过去南北班鸿沟截然互不侵越,且各有所长,如今,随着政府南迁,大多南班也都迁往南方去了,为了生存,规模小的班子则并入北班之中,空置的房子也被北班占据。
如今这两年经济萧条,妓女生意不好做,打架争斗寻死觅活之事常有,这样的地方,从未有太平清净之时。
冯妈脾气不好,对住在此处颇为不满,屡次劝说吴先生搬家未果,有时候若太过喧闹,实在难以忍受,推开窗户就是大骂:“吵什么吵?这蛤蟆吵坑还是怎么的!
能不能消停会儿?!”
哪里能消停,她的声音很快就会被淹没在一阵嬉笑里。
这一切,连翘已经慢慢习惯了。
一个女人在哭,那哭声粗而干,低沉,沙哑。
那是一个广东的姑娘,叫阿莹,来北平怕是有五六年了,北平话仍旧说得十分生涩,不过二十来岁,看起来就像三十多岁,脸瘦得削尖,皮肤又糙又黑,只能用厚厚的粉盖住,这些女子用的粉,是最廉价的粉,东一块西一块的起着皮。
这条街巷,所有不堪的隐私,全瞒不了人,没有任何羞耻可言。
连翘起初不习惯,宛如浑身都长了刺,后来只得强迫自己将那些杂音全部赶出脑子,变成一个聋人哑巴,或是一块坚硬的木头。
不过,阿莹和她男人的那段对话,她却一字一句听了进去。
说出来当真算不得什么事,可连翘心中无比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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