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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翘心中一凛,是的,为了出路——这就是她全力以赴的目的。
窗前的樟木双屉桌,上头精雕细刻着暗八仙,是曹国舅的阴阳板,韩湘子的大花篮,何仙姑花枝蔓纤的荷花,荷叶是飞燕莲。
绮湘看着花纹,缓缓说:“这几条胡同里,出过几个人物。
一个被称为义妓,因她会懂洋人的话,庚子年的时候做过很了不起的事,之后被一个大官绿呢大轿娶回家去,举着大红状元纱灯的仪仗,好不威风,可丈夫一死,别说一文钱遗产没分到,灵船没到人老家,就被撵出家门,现如今听说住在崇文门的一个破屋子里,又老又病,也不知是死是活,也没人再去过问了。
另一个小辈的,性子傲,有点脾气,跟自家人从来不亲,却还是云吉班的红姑娘,后来遇到一个将军,两人甚是投契,十三年前那将军反袁大头,差点丢掉性命,她想办法让那将军脱了险,出了彰仪门,从丰台离了京城,若说她也命苦,也没等到那将军回来重聚,袁大头蛤蟆投胎,归了天去,这将军呢也得了一场恶疾,早早就死了,她跑去哭灵,报馆有人写她,说她是今日的红拂女。
我呢……和她们相比,不够有出息,但也还过得去,至少现在衣食不愁。
在苏州进班子的时候我才十一岁,花船上出条子,只卖艺不卖身,会唱歌,会哼小曲儿昆腔,一晚上十几条花船全串完,睡一白天的觉,晚上接着又干,也不觉得累,挣了不少钱。
我没什么剑胆琴心,也没有大抱负,那时候是真的天真,只想这样也好,靠本事挣钱,没卖身就好,别做一块随人翻捡的肉,堂堂正正做个人。
后来才醒过来,这不过是做梦罢了,一个小孩子,哪里能给自己的命做主?等长大了,一个女人,哪里能给自个儿做主呀。
来京城,伺候过前朝的大官,到民国了也跟过些人,纸醉金迷,起起落落,现在虽然从了良,可还是陷在这儿,没有归家的路可走了……”
她忽然静了下来,两行清泪缓缓落下。
“吴先生!”
连翘放下袄子,向绮湘走过去,将她依旧白皙的纤手握在自己手中,看着她,“忧不在多,在乎伤心,您哪,不要伤心。”
绮湘细细的眉毛只轻轻抬了抬:“我可不知道什么是伤心,要真的会伤心,只怕也活不到现在。
连翘,你也要把性子变一变,你太要强,太硬,老话说得好,持身不可太皎洁,要容纳得那些垢秽侮辱,你对人对己都要宽柔一些,不要钻牛角尖。
那次虎坊桥那混账来烦你,你把好好儿的头发给铰了,差点把脸都给划了,我为了拦你,手上的伤十几天才好,明明我可以保你,你说你是何苦?真伤了自己,亏的是你自己,别人有什么损失?你要懂得求全!”
连翘轻声道:“您也明白,我那样做,正是为了求全。”
绮湘一声长叹,将手抽出,擦了擦眼,这时候,冯妈走进来,粗声粗气地道:“再不做饭,晚上就没得吃了!
我这儿又是洗衣服又是买菜,是打算再养个娇小姐吗?”
“马上来!”
连翘说。
临出门,绮湘叫住她:“我晓得你迟早有一天会离开我们这儿,如果当我是长辈,就记住我今天的话:千万别想着靠男人,别轻易把自个儿身子交出去。
女人如果要依附男人过日子,到底是不稳当的。
你可能觉着我是在说笑话。”
她说到这儿,似乎也觉得好笑了,伤感变成了自嘲,“看来我真是老糊涂了,这么大半辈子靠男人挣钱的妓女,有什么资格跟你说这样的话?”
摆摆手,“去吧,去做饭吧。”
连翘和冯妈去厨房,她想自己让吴先生想起了伤心往事,冯妈一定会骂她几句,谁知冯妈只是面无表情地扔了她几个干茄子:“赶紧吧,天都黑了。”
不知哪里在唱:
“七情昧尽,渗透酸辛处泪湿衣襟,一生注定,又怎知人生数顷刻分明,想当年也曾撒娇使性,到如今哪怕我不信前尘。
老天爷一番教训,只得收余恨、且自新,愿苦海回生早悟兰因……”
连翘听得心中怅然,却听冯妈一边刷着锅一边自言自语:“早悟兰因,要能早悟倒好,苦海回生也不是不可能,只可惜多少人迷途不知返,撞了南墙也不回头。”
谨王府订的货全部完工,连翘需在正月二十日中午前就去悦昌,这日下午,她要和立云亲自将首饰送到王府。
柏涛正好在悦昌,见她进来,微微一笑,这女孩子今天薄施粉黛,身上的袄子虽是旧衣,但很整洁雅致。
要人尊重,自个儿就得尊重自己,即便是手艺人,也要时刻注意行止,气度要有,风度也不能差,要让人敬重这行当,别自矮三分。
这是个自重的姑娘。
立云也在柏涛身边,柔声道:“连姑娘先去小厅,首饰匣子刚送来,咱们一会儿就装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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