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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到的绮湘年轻时的样子,是在那些旧相片上,敛容静坐或独立的少女。
花如雪,人如月,纤纤小脚尤为醒目,靴弯子上绣着绿色兰花,花枝蜷曲缠绕,脚腕上挂着珍珠藕霞,更有月色的光润,而那双脚,多少人给它们写过诗谱过曲,于男人是痴情销魂,于女人是残缺痛楚,若是靠那双金莲站立,是站不稳的,相片上,凡是绮湘站立的时候,都手执一把黑色雨伞支撑,那是最时新的样式,红颜鼎盛,就靠那把伞撑起来。
可现在,雨伞变成了一根再普通不过的拐杖,两鬓已有白发的绮湘,脸上也有了青春时不太常见的舒展。
连翘道:“五牌楼还在这儿哪。”
绮湘笑道:“你信不信,指不定哪天就被拆了。
这世间的事,总是翻来覆去不新鲜。”
两人说说笑笑,又走了几步,火车站附近人多了起来,乞丐簇拥着要饭,小摊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绮湘见拐角处一摆摊老者,瘦骨伶仃,破烂的幌子随风招摇,“吉凶先卜”
旁,又有“代写家信”
四字,心念一动,想起江南老家尚有一个姨妈,不知是否仍健在,姨妈的孩子此刻也应该是壮年人了,便要让老者给自己写封信。
连翘奇道:“吴先生又不是不识字,干吗不自个儿写?”
绮湘笑道:“我从小都不能写家信,一写就哭,写不下去的。
现在老了,也一样。”
连翘恍然,道:“其实您现在想去哪儿就可以去哪儿,怎么不回家和亲人相聚呢?”
绮湘道:“家?我的家就在北京城,我可哪儿也不想去。”
便走到老者那边,说了意愿,老者应了,两手一搓,又在眼睛上抹了抹,醒了醒神,急忙研墨,想来是干坐了许久,终于来了个生意,动作格外麻利,问绮湘家乡地址,亲人名姓,绮湘一一作答。
老者忽然顿住,放下笔,将她仔细打量,瞪着眼睛大声道:“你是……你是吴姑娘?!”
绮湘惊了惊,端详老者,呀了一声道:“徐大人!”
老人一张脸通红,声音都抖了,站了起来,躬了躬身,只道:“哎呀,惭愧啊,真是惭愧啊。”
当年在京的清廷大员,绮湘几乎都认得,这徐大人是直隶总督座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当年也是英俊威武,没想到今日在这儿遇到,神气全无,和个要饭的糟老头没什么区别了,可见人生这大轮子,经其碾过,谁都一样。
连翘微笑道:“那不妨碍您叙旧了。”
便要走,绮湘又伸手将她拉住:“徐大……徐先生懂易理和玄学,要不你让他帮你算算?”
说着从衣兜里拿出钱,交给那徐先生,连翘眼尖,见是大银四角,能买四斤好猪羊肉或四十个大油鸡蛋了,便知绮湘是想找借口接济那落魄官员,本来她是不愿意算命的,当下也就不便拒绝,道:“请先生帮我算算。”
老人缓了好一会儿才定下神,问了连翘生辰八字,掐着指头算了算,点点头,说:“人活一世变数极大,姑娘年纪太轻,心性又果敢刚强,我断言你将来如何,一来未必准,二来你未必听得进去。”
说到这儿,绮湘和连翘都笑了,绮湘道:“你说她心性刚强,听不进去,这倒是说准了。”
老人道:“不如让姑娘给个字,我就随句话罢了。”
连翘想了想,道:“北平的‘北’。”
老人沉吟片刻,抬笔写了个北字,又多添了几个。
绮湘和连翘看去,写的是:
“西风紧,北雁南飞。”
此时却吹着东南风。
谨王府东敞轩的那株凤丹白长出十数个花苞,个个儿饱满结实,向阳的几朵,花瓣都有点张开了,一层层重重叠叠,白得欺霜赛雪,没过几日就接二连三地开放,白牡丹花大如碗,仙骨珊珊。
谨亲王从天津回来了,似乎并没有什么时间去赏花。
他忙着听戏,会客,外出,一心要和他套近乎的日本人池田消息甚为灵通,也常常往王府跑,玉田对他越来越客气,留池田喝喝茶,聊聊天,还一起去庆云楼吃过饭。
玉田是个很好的倾听者,池田在经过多日观察后得出结论,这末代王爷并没有外面相传的那般桀骜孤僻。
他们最常去琉璃厂,偶尔也去日本人在北平开的古董铺,交流那些东西洋的古物,武士的名刀、盔甲,织物和数不清的书法绘画,天气好,也会去中山公园喝茶,“来今雨轩”
门前摆出了最美的芍药和牡丹,地上凋落的海棠花故意不扫,点心和清茶也有了应时的新样,池田对王爷说,他爱这样的雅舍,说杜子美诗中小序言:“秋来卧病长安旅次,多雨生鱼,青苔及榻。
常时车马之客,旧雨来,今雨不来。”
“来今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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