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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红着脸,请求司机停车,在旁人疑惑的眼光下慌慌下车。
看看表,返回县城的火车还差七个钟头才会到达。
她在大街上无目的地游**,最后坐在火车站候车室里,捧着脸,咬住一丝头发,静静地等待夜晚降临。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了。
妈妈和妹妹现在怎么样?在车上冷吗?吃过了饭吗?进入了怎样的田野和村镇?……远了,更远了,更远了。
她感觉自己已经一撕两半,另一半在地平线的那一端,永远也无法找回。
回到小县城的剧团,她准备向组织汇报这件事。
但她一看到同伴们的脸色,就知道这样做纯属多余。
大概是母亲的组织上已经通知了剧团领导,大概消息早已扩散开来,她感到很多目光都在偷偷打量她,很多人在躲藏她身上的什么瘟疫。
连同房的小梅,以前像是她的影子,总是帮她打饭打水的,但现在食堂里一响铃,对方只拿走自己的饭盆,只提走自己的热水瓶。
还有那个乐队的小黑娃,以前总到她这里来嬉皮笑脸来蹭白糖,但现在她把白糖准备好了,就放在当眼的桌上,但小黑娃端着一碗稀粥去了别人的房间,不再朝这张门看一眼。
从此,她害怕填履历表,一看到“家庭成员”
、“社会关系”
、“政治面貌”
这样的栏目,就心跳加速和两腿发软,觉得自己进入了被告席,正接受法庭上严厉的指控。
她也害怕政治思想学习,一听到“阶级立场”
、“阶级斗争”
这样的词就手心出汗,觉得那些词都是有所指,都意味深长,是专门为她准备的,刀子一样一层层剥着她的伪装。
她当然更怕谈到妈妈,怕别人谈到妈妈,甚至怕台词里出现“妈妈”
的字样。
在一台新排演的剧目里,她扮演一个革命母亲的女儿,但强烈的舞台聚光灯下,她居然一个“妈”
字没喊出来,泪水不知为什么已哗哗涌出——虽然这里的规定表情应该是笑。
幸好她还能随机应变,接下来哈哈大笑几声,于是悲泪变成了笑泪。
但领导和群众眼睛是雪亮的。
一次团支部会上,那个姓罗的团小组长严肃发言了:“郑星星同志的立场感情还有问题。
为什么一谈起家庭就紧张呢?为什么对政治运动兴奋不起来呢?上次在台上,喊一声妈就泪流满面,是触到了什么心事了吧?是想到了你自己吧?想想看,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这番话像引爆了一颗炸弹,造成了会场上的一片议论,吓得小郑全身冰凉张口结舌,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
也就因为这一次杀伤力极大的揭露,她的预备团员转正没有得到通过,可能也永远没法通过。
她出演主角的资格也受到怀疑,后来只能演一些不大要紧的群众甲或者群众丙,或者干脆去后台打打杂,拉拉幕布或者敲敲响板,送送水或扫扫地。
她有点怨恨自己的母亲了。
大多数同事都有个好妈妈,为什么偏偏她就没有?为什么老天爷要给她摊上这样一个地主婆和反革命分子?她不论怎样吃苦,不论怎样好学肯干,但在人们面前总是抬不起头来。
原因不是别的,就是母亲欠下的罪恶需要女儿加倍偿还。
她对此感到不解,委屈甚至愤怒。
妈妈你到底干过一些什么呢?在她再一次递交入团转正申请书的时候,她开始批判母亲,诅咒母亲,还把母亲的每封来信交给组织以示自己的清白和正义。
春节后的长假补休期间,人家都高高兴兴地回家探亲,她不回家,与母亲划清界线,倒是天天到食堂厨房里陪伴张嫂,与那位贫农出身的女人增进着感情。
为了不让人家怀疑她的真诚,她夸张自己的高兴与活泼,用演员的一套功夫来维持刀枪不入的笑容。
刚唱完小常宝的京剧唱段:“听那边枪声响亮”
;又大唱李铁梅的京剧唱段:“我家的表叔数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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