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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有一天,姑妈也被揪出来打倒在地再踏上一只脚了,她的名字被颠倒过来写在大街上并且画上红的“X”
,说她是死不改悔的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市里开电视大会批斗市长,姑妈是陪斗之一,全上海有多少人从电视里看到姑妈被反剪着手任人拖出拖进。
父亲得知这个消息简直魂飞魄散,立即差书月舞月到姑妈家探个究竟。
舞月不能忘记那一天在门廊里见着姑妈的情景,她目睹了一个人迅速老起米的过程,身材高大肤色红润的姑妈儿天不见竟成了一个腰背拘楼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她看着她们的时候,浮肿的眼睛里流露出的陌生与冷淡使舞月不寒而栗。
姑妈的身后站着两个戴红臂章的青年男女,姑妈摸然地干涸着嗓子说:“回去告诉范德钧,再也不要来找我了!”
姑妈的众多罪状中有一条就是包庇和纵容内通外国的狗特务范德钧。
后来,当那个不堪回首的夏天终于结束的时候,失去了大姐的精神支柱的父亲愤然堕楼自杀了。
一年以后姑妈从隔离室出来,舞月泣不成声地告诉她父亲惨死的消息,她毫无表情地静默良久,很吃力地说:“自绝于人民,死有余辜!”
自从听姑妈说了这句话以后,舞月就觉得和她说话常常要无话找话了。
姐姐的处世待人完全不同于舞月,她们姐妹外貌酷似,性情却截然相反。
姐姐不像舞月,心里面恨一个人恨得要死,表面上仍客客气气保持着虚伪。
姐姐心里的爱憎是完全流露在言词和行动上的。
姐姐要恨一个人,马上就跟这个人壁垒分明地一刀两断。
更早一些时间,自从在那个门廊里姑妈漠然地干涸地说了“回去告诉范德钧,再也不要来找我了”
这句话以后,姐姐就把姑妈从亲人的阵营里剔除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姐姐的字典里没有“姑妈”
这个词汇。
然而,当母亲年近花甲远嫁他乡之后,姐姐又主动恢复了跟姑妈的联系,某一天舞月突然发现姐姐跑姑妈家比自己勤快得多,她奇怪地问姐姐:“你不恨姑妈了?”
姐姐似乎有些惆怅,却仍是爽快地说:“有什么办法?小科对奇奇比对我还亲热。”
此刻,舞月坐在姑妈对面,看着姑妈额头刻着“川”
字的崇高而悲哀的表情,便想起了在父亲的名誉昭雪大会上,姑妈老泪纵横地哭昏在父亲遗像跟前的情景。
当时,姑妈的痛不欲生与母亲的漠然冷静形成了鲜明对比。
舞月不像姐姐那样感情强烈,恨起来就誓不两立,可舞月的恨却极不容易消除,她至今面对姑妈仍旧觉得无话可说。
幸亏姑妈是个大而化之又喜欢说话的人,几十年来姑妈搞群众工作主要的武器便是嘴巴,离休以后姑妈发表长篇大论的机会极少了,平常跟奇奇说不上几句就要顶牛,正憋得难受呢,所以一见舞月便像久早遇甘霖一般,滔滔不绝起来,这倒使舞月避免了许多尴尬。
“物价这么涨下去,我真担心会不会像国民党时期那样通货膨胀,钞票像废纸一样?还有单单是个体摊贩倒也算了,大不了就是老早的小业主,还允许私人办企业雇工,五十年代我们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改造难道都错了?”
姑妈说着激愤地站了起来,两手习惯地伸进衣兜,但是没有摸着烟盒和打火机,冠心病,医生严令戒烟,奇奇把她的烟统统没收了。
姑妈只好在屋子里东撞西突,困兽犹斗一般。
以前姑妈讲话总是胸有成竹、条理分明地侃侃而论,近来却常有愤世嫉俗的满腹牢骚,并且毫不顾忌场合地点、党内党外,见人就发。
“姑妈,你已经激流勇退,身体又不好,何必操那么多心?十一亿中国老百姓怎么生活,我们也怎么生活嘛。”
舞月说。
“江山是我们流血牺牲打下的,想起那些为了新中国而献出生命的同志,心里面真不是滋味,这感情你们是不能理解的。”
姑妈重重地坐了下来,“所以最让人担忧的还是个下一代的教育间题,社会风气江河日下,资产阶级享乐主义那一套堂而皇之变成了最时髦最先进的东西!
你就说奇奇,她从农场调上来到区委机关工作,领导上还作为接班人培养,没多久就不想干了,说是不想走仕途,要搞经济,死活跟我磨,我只好托老战友帮忙把她调到外贸公司,干了两年,又跟单位领导闹矛盾,索性请长病假待在家里不上班了,有一时说要跟人合资开美容店,向我拿去五千块钱;现在又说要学服装设计,狮子大开口,学费五百块!
唉,她怎么一点也不像我,虽说不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可是养了她30年,潜移默化也该像点我才是呀!”
这时奇奇用只圆漆盘托了三碗面条出来了,笑着说:“二表姐我没说错吧?我妈是不是又在开我的声讨会啦?范奇奇作恶多端、罪该万死!
我妈一天最大的乐趣便是数落我的不是,如果这样能够让我妈心情愉快身体健康的话,我也心甘情愿当靶子了!”
“油嘴滑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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