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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懂风情后,他便决定要独身一辈子,自由一辈子,决不陷进婚姻与家庭的罗网,以免丢掉事业的雄心。
所以凌鸿的种种情思,情思种种,哪怕是狂热也罢,温柔也罢,都打动不了他那颗高傲、冷峻、坚强的男子汉的心……在最动情的时候,他对她也不过是有着“怕”
与“怜恤”
这两种情愫——前者是怕她胆大情深,真敢和自己纠缠不清;后者却又觉得她爱得情真意切,也爱得有理,因而每每不忍心太伤了她的感情,太冷了她的心。
无论环境怎样,他总是“召之即来”
,一面心中又拿定主意,虽对自己不能投桃报李而深感歉意,但也绝不松口,不能给她任何一点温存的表示——他这种固执,也应该归罪于性格吧?而偏偏性格的改变需要很多条件,很大力量,人们简直不敢盼望这种性格能随情迁……世界上最最徒劳无益的事,就是企图给性格下个确切的定义——每一个人都是一包矛盾,最精明能干和最绝顶聪明的人,往往最是这样。
凌鸿和方岩相处颇深,对这种性格本不应抱什么奢望。
但她却和大多数被爱搅得晕头转向,以至于稀里糊涂的女子一样,常常要错误地理解事物——明明对方已经多次拒绝她,她却偏偏要情意绵绵;明明他们已再无接近的可能,她却偏偏要寄希望于未来……事实上,她只要一想起那晚在车间里,方岩的侠骨柔肠,想起他说过的那几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总是要把他近来的种种冷淡解释成另外的原因,而并非他感情的作用,于是她的心,重又真真切切地痛恨起自己的过去……当她那颗年轻跳动的心,被她那样一个没有阅历的人独自孤处时,所能想到的各种自悔自恨的方法都消耗折磨够了以后,常识才让她豁亮起来——过去究竟是过去,几年之后,她就将跟没发生那件事一样,时光会把她的过去掩盖起来,同时树木仍旧要像以前一样的绿,小鸟的叫声也像以前一样清脆,太阳仍旧会像以前一样光明……所有天天看见的景物,并没有因为她的忧伤而变得憔悴,也没有因为她的痛苦而变得惨淡,那么她自己又有什么理由来自懊自悔,自怨自艾,有什么理由不抬起头来,面向未来呢?
她总觉察到本宿舍的文燕和小丁同情的眼光,总感到全厂的人都在注意着她的情形,总感到羞臊难当,无法抬头见人……其实她就早应该明白,这种想法完全是自己的幻觉——除她以为,别人并没有把她的生存,她的情感,她的遭际放在心上。
即使她的朋友,也不过是在想起她来时,多替她叹息几声罢了。
假使她成天成夜地辗转反侧,痛悔不已,在她们看来,不过是觉得她情思太重,自寻烦恼罢了;假使她尽力寻找欢乐,把一切愁苦都丢开,在她们看来,也不过是觉得她有涵养,能忍受罢……所以她在这方面的苦恼和愁思,实在大半出于世俗的偏见,而并非自然的感觉。
她时常自问,女人的名誉和感情的纯洁,真是一次失去了就永远找不回来吗?她固然并没干过什么有损“贞节”
的事,但从理性的范围来看,她的初恋不就等于把她现在的情感都玷污了吗?可她又是多么想把过去掩盖起来啊!
一切有机体都有恢复原状的能力,为什么单单女子初恋的纯洁之感,就该没法恢复呢?
大自然就像在回答她这个问题似的,更加速着万物的新陈代谢——朝阳射出的光线把厂办公室窗外那排柳树的嫩牙抽出,把它们变成细柔嫩绿的枝条,又把宿舍门外那棵桃树的汁液吸去,把它的蓓蕾绽放成粉红色的花瓣,芬芳香郁也喷涌而出……
当她看见这一切时,心里同时有一种精神在自动地涌出,就像那树枝里和花蕾中新鲜的汗液一样——这是没有消耗完的青春,经过暂时的压抑重又涨起,还带来了新的希望和无法阻止的寻找爱情与幸福的本能。
因为这些都是自然的,不能抵抗的,普遍存在的。
而且即使到现在,她也不过是一个二十才出头的青年女子,理智和情感这两个方面,都还没发展到不能再发展的地步;所以无论什么事情留给她的印象,都不可能一入即深,一成不变哪!
何况日常生活的粗手,已把过去的印象纳入回忆的境地——倘若生活天天要求人们向每个新事物反响的时候,一个人又怎能长时间忧虑地怀念那不可挽回、无法弥补的损失呢?每天早晨都预兆着一件什么新的,还没经历过的,还没发生的事,纵然这种预兆往往不能实现,但人总是喜欢向前看,向将来看,而不喜欢向后看的,向过去看的。
于是,这两种情形就在她内心里同时并存着——在精神上,她把往事遗忘;而在理智上,她又把往事记忆……
她恰好到了那个浪漫的年岁——女孩子到了这个年纪,无论什么悲怆烦闷的事压在心头,总免不了有一股苦中带甜,怨中含喜的滋味。
何况在她头脑里还有那么多浪漫的幻想,渺茫的希望,因此每当她走过城市中心的大街口,瞧见那些熙熙攘攘、形形色色的人流,心里总会兴奋起来,仿佛自己已经获得比这些人更多更好的幸福生活;仿佛她在爱情上的幸运已经胜过了这许多人;仿佛她日夜悬念、百倍切爱的那个人,已经把手交给了她……于是她脚底下不知不觉地就迈开了轻快的步子,好像她自己才是这滚滚红尘中、繁华世界里第一个得意的人。
特别是到了晚上,在一家宾客满堂的剧院里看演出。
也许是舞台上那耀眼夺目的灯光,也许是乐团演奏的那种**人心魄的音乐,也许是幕间休息时那一片乱哄哄的语笑喧嗔……总之,一到剧院来看节目,坐在那包着精致华丽的图案的皮革椅上,她就会觉得人生有无限乐趣,而且满怀信心地相信,自己的幸福乃是唾手可得。
于是,她往往会像思念一个朋友,一个亲人那样自然随便地,高高兴兴地想起他来,有时还会自言自语:“天哪,要是他也在这里,那该有好多!”
整个漫长的冬季,凌鸿心里一直充满着这种跟方岩也许不存在的情意绵绵。
这也是青年男女感情上最微妙的时刻,何况他们同在一个厂,不管怎样,凌鸿还能时时见到心爱的人。
每当遇上方岩时,她都怀着欣喜的期待,对方却假装正经,但也难掩会心的微笑。
有时他故意表现冷淡,而她却能看出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有句话说得好:“同情和热爱是伟大的东西,但是希望和魔力必须持久才好,否则就使人不得不悲伤地意识到这些东西的丧失。”
终于,冬天过去,春天来到。
在季节交替之际,凌鸿越是竭尽欢乐有力的身体和感情的权限,以非常痴切的癖好和热情来研究方岩,就越是相信他又开始冷淡她了!
自从上次谈话以后,他更加明显地疏远她,在公共场合里也避免跟她接触。
有一次,他们都因事进了车间办公室,隔着一张桌子站着,微风**进室内,把她正撑在桌子另一头看的一张报纸吹落,恰好掉在他那边的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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