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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哥哥离开的时候,也就是我离开了童年的时候。
我到远方的一个省城里入了中学,哥哥到县城的小商店里作学徒去了。
两年之后的一个暑假,我从省城回家的途中,经过县城到哥哥的小商店去。
哥哥的小商店住在一条并不热闹的街巷中。
从商店的外面看,是罗列了各色各样的布匹,里面却乱堆着很多的杂货。
门面还较宽敞,里边就太窄狭了,火柴,煤油,葱蒜,纸张之类的混合气息,令人感到闷塞。
哥哥而外,还有两个人物,此刻已想不起他们是什么样子,只记得他们的衣服,都同他们的木柜台是同样污秽,油腻。
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一张歪拗了的小桌,桌上放着笔墨帐簿之类,那是哥哥的地位。
外面的街巷狭得象条缝,从哥哥的位上看不见一线天空。
“啊,岑,两年不见,真是长大了不少呢。”
哥哥一见我,暂时显出了惊喜的样子,慌着招顾我,说了这话。
此外,他还说了些什么呢?我完全不记得了,好象他当时并不曾说些什么,他还是那样沉默,甚且,比从前变得更沉默了,只是那一大一小的眼睛里,依然是藏着什么秘密似的,放着幽凄的光。
“哥哥,商店的生活可还好吗?”
为要提起话题,我这样问。
“没有什么,作着这样的事也只是不得已罢了。”
“那么,这样的生活要干到几时为止呢?”
我又问。
显然地,这一问是没有下文的了,他又沉默着,象在沉思着什么。
这时,我才注意到哥哥的脸色,这使我非常惊愕。
我忽然觉得他不是我的哥哥,而是一个过路的陌生人,或是一个从远道归来的旅行者了。
他的声音,虽然更低微了些,还没有多大变化,他的面貌却变得太厉害。
暗紫色的薄唇,深陷的眼睛,那一只小而斜的眼睛,也显得更斜更小了,高耸的两颊上没有血色,眉间也有了几道皱纹,满脸上似是罩了一层暗影。
啊,这就是我的哥哥吗?我越仔细看,越觉得奇异,而且,在我的眼前他还继续变着。
很久的时间,我们没有说话。
忽然,他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所苦,那样忍不住而又不得不强抑着的咳声,表示出他的内部的痛苦。
他又不断地向地下吐唾,咳嗽停止后,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地面,我也随了他的视线俯下去看时,——啊,不是痰,是血!
原来哥哥在这小商店里,终日只是伏在那一个黑暗的小角落里,和那一张污秽的桌子作对,身体原就生得纤弱,而年来又过着这囚徒似的生活,这大概就是致病的原因了。
后来,我又同哥哥谈起些琐细的事情,也谈到些家乡的情形,但他只是很不关切地应和着,并说,商店不好家乡也不好,仿佛世界上并没有他的去处似的,他沉着脸,低声叹息。
临别的时候,又对我这样说:
“岑,要苦苦地用功才好,将来也可在外边作出点新鲜事业;象我这样,怕是没有什么成就的了。”
为厄运所迫,不曾等到中学毕业,我便离开我的学校生活了。
这以后,便是南北流转,过着浪人的日子。
虽然有时候也还想起些家乡的事来,但一个人放浪既久,终日在打算着逃出命运的摆布,梦想着些虚无的事物时,家乡的影子也就益显得模糊了,关于哥哥的事情也就忘在了一边。
计算起来,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三年之久,不知是被什么所驱遣,我竟住脚在这一座古城里,且又混迹在大学里,自己每觉得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某日的上午,是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忽然从门缝里掷进一封信来,我很惊异,一看那信上的字迹,便知道是哥哥的手笔,发信的地点是济南的一个旅馆:
岑弟……路过济南府,碰着你的同窗王君了,他说你现住在北京城,又说你在大学堂念书,我听了很喜欢。
明天,我就到北京城,因为带着女人孩子,怕不能下车去说话,顶好是你能于十二点钟前到西直门车站去见见面,见面时,我好把我的打算告诉你。
兄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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