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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其言也,其名为吊诡。
万世之后而一遇大圣,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
(《庄子·内篇·齐物论》)
这是长梧子在为瞿鹊子答疑,大意是说:我怎么知道贪生不是一种迷惑呢?我怎么知道怕死就像自幼流落在外的人不知道回家呢?丽姬本来是个边远地区的女孩子,当晋国的国君迎娶她的时候,她哭得把衣服都湿透了,可等她到了国君的宫殿里,过上了锦衣玉食的日子,这才晓得当初哭成那个样子有多么可笑。
那么,我又怎么知道人死之后不会后悔当初的贪生呢?
梦中饮酒作乐,醒后悲伤哭泣;梦中悲哀哭泣,醒后打猎游玩。
在梦中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有时甚至还会梦到做梦,从梦中之梦醒来并不意味着大梦已经终了。
所以,只有彻底的觉醒才能知道方才不过是一场大梦,愚蠢的人身在梦中却以为自己醒着,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我看你们都是在做梦;我说你们在做梦,我其实也在做梦。
这些话都是吊诡奇谈,恐怕永远也不会有人理解。
[29]
庄子这回说的话并没有什么诡辩的色彩,而是道出了每一个做过梦的正常人或多或少都曾疑惑过的问题。
梦中的感受是如此的真切,往往只有在醒来之后我们才知道那只是一个梦境,于是问题便顺理成章地出现了:我们的人生会不会也是一场不曾觉醒的大梦呢?
当然,绝大多数人都想不到庄子这么深刻,尤其在初民的社会里,大家一般会把梦境解释为灵魂的暂时离体,而死亡则是灵魂的永久离体。
也就是说,梦,并不被认为是一种幻觉,一种心理活动,而是(引用斯宾塞和纪林的公式来说)“野蛮人在梦中体验的东西,对他说来,如同他在清醒时见到的东西一样是实在的”
。
(转引自列维-布留尔《原始思维》,第50页)所以霍布斯把梦幻与异教崇拜联系在了一起:“以往崇拜林神、牧神、女妖等的异端邪教,绝大部分就是由于不知道怎样把梦境以及其他强烈的幻觉跟视觉和感觉区别开来而产生的。
现在一般无知愚民对于神仙、鬼怪、妖魔和女巫的魔力的看法也是这样产生的。”
[30](《利维坦》,第10—11页)
以今天的知识来看庄子的疑问,我们会循着两条高度相关的道路来走:一、我们的感官在多大程度上是可靠的?二、梦究竟是怎么回事?
第一个问题意味着,我们的感官会不会欺骗我们?黑格尔做过一个著名的论断,说中国历史上并没有出现过真正的哲学。
的确,我们从先哲那里看到的大多是政治学和伦理学,而庄子的这个问题却是货真价实的哲学问题。
也正因为它太哲学了,在以实用主义为主流的中国历史上居然找不到几位钟子期式的听众。
如果让庄子生活到同时代的希腊,他可以很轻松地呼朋唤友,从普罗泰戈拉到皮浪和阿塞西劳斯,而届时唯一令人遗憾的情形或许是,庄子几乎所有怀疑主义的论调都不复是独一无二的观点了。
感官到底会不可靠到什么程度呢?今天看过《黑客帝国》的人都能够想象得出。
这在中国历史上不是一个太引人关注的话题,却是西方人长久以来的兴趣所在。
所以,就这个问题,我们虽然很遗憾地看不到庄子和他的论敌们是如何交火的,却有幸可以看到在17世纪的欧洲哲学界里笛卡尔和伽森狄的过招。
笛卡尔假想了一个邪恶的上帝在煞费苦心地捉弄我们(《第一哲学沉思集》,第20—21页)——这就是《黑客帝国》的思想原型——那么我们该如何才能获得真相呢?
笛卡尔的这位邪恶的上帝其实早就在历史上出现过了。
古老的诺斯替教派认为感官世界是一位劣等神灵创造出来的,他是索菲亚神的儿子,也就是《旧约》中的耶和华,而伊甸园里的那条蛇反而是个正面角色,警告夏娃不要受这个邪神的蛊惑。
巧合的是,这位邪神在古代印度的吠陀时代也曾出现。
《梨俱吠陀·婆楼那赞》讲“彼以摩耶,揭示宇宙”
云云,意味着宇宙是因为婆楼那神施展幻术而出现的,一旦婆楼那神收回幻术,宇宙也就消失不见了,我们所信以为真的客观世界不过是天神为了娱乐而施展的神通罢了。
那么,如果我们认识到了这个真相,应该怎么办才好呢?很简单,冲破幻象,直达本真,梵我一如。
这个思想后来被佛教沿袭下来,发展出了三界唯识、万法唯心、寂静涅槃等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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