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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想起勃朗特在寄宿学校一早起来就着干硬的面包,所喝的那一木勺既可能是汤,也可能是粥的流质食品。
看来,似乎并不怎么令人有大快朵颐的感觉。
但他们都写出了不朽之作。
不过,以我私心忖度,胃弱的人,一早起来,弄这么一碗凉玩意儿塞进肚子里去,大概好受不了。
从此,我相信,食粥可分主动与被动两类。
主动食粥者多半系快活之人,为使其他食物更滋润地进入肚子的功效出发,或“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考虑到肠胃的消化能力实际需要出发,才喝粥的。
这时候,粥是辅助食品,不唱主角。
一旦粥挑了大梁,那就成了被动食粥,非喝不可,不喝不行,粥稀得可以照见人影,喝的人通常就不快活,或很不快活了。
曹雪芹在《红楼梦》里,表现出他对于中国食文化的精通。
譬如如何制作茄鲞,如何挖空心思做莲叶羹,此时,吃什么或许无所谓的,要的是这股劲了。
但曹雪芹在津津有味地写这些吃食的时候,他的胃里,装的可是粥,回忆起自己“饫甘餍肥”
的岁月,可以想象他在“愧则有余,悔又无益,大无可如何之日”
的心情下撰写《红楼梦》的滋味。
这也就是吃饱了的打嗝文学,和只有粥喝的饿肚子文学的区别所在。
在这种情况下,飘飘欲仙,四大皆空,肚子饿得咕咕叫,还要写出飘逸性灵的文字来,大概要有点难度了。
饥饿只能产生现实主义,所以鲁迅先生曾经感叹他的家乡绍兴,是那样的善于腌制咸菜,凡地里长的东西,无不可以通过晒干、加盐、发霉、窖存的办法储藏起来。
著名的霉干菜,后来成了风味佳肴,出口到外国去,几乎是中华一绝。
他认为这种腌菜现象,是绍兴人多少世纪以来饿怕了的结果,是总结了苦痛生活的经验结晶,是绝对的现实主义的杰作。
我想,腌菜业所以发达,也是和中国人比较能喝粥分不开的,是和鲁迅先生所说的饥饿长智慧的判断有关联的。
所谓糠菜半年粮,干稀搭配,忙时吃什么,闲时吃什么,也是从把肚子填满的这个大前提出发的。
道理很简单,无非就是粥比饭所需米量要少三分之二或四分之三,灾荒年景,米甚至还要少些。
虽然粥和饭成分相同,但形式颇异,一为流体,一为非流体,区别在于水和米的比例上。
假如把煮粥的办法运用到文学上来,本是短篇,硬拉扯成为中篇,本是中篇,拼命兑水,扩充膨胀,以长篇面貌出现。
在经济效益上,也许能有可观的收入,但读起来,就很不舒服了。
因为往粥里掺的是水,至少不硌牙,可是往小说里掺的东西,味同嚼蜡,那就令人反胃了。
最可怕者,还有一等小说,吃下去以后,又返上来,自己重复自己,像食草类动物的反刍,老百姓的话叫做“倒嚼”
,那就更不像话了。
这种看起来类似粥糜的东西,实际是呕吐物,近些年来,读者也忍不住抗议的,为此还有个说法,叫做左手抄右手。
有时碰上这种伪劣产品,除了掩鼻而过,还有什么法子。
更奇怪的,干这类事的诸公,自我感觉好得不能再好,也令人讶异至极。
所以,敦诚这两句描绘曹雪芹创作《红楼梦》时生活状况的诗,就益发使人对这位巨匠崇敬了。
粥即是粥,饭即是饭,这和中国人好讲名分的传统精神是分不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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