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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没落,但并不堕落,他可以赊酒,但绝不揩油。
古人也有小人,曹还不至于是,就冲他一部原稿辗转借走传抄,弄得七零八落的这样轻信于朋友,可见他君子风大于小人气。
如果,他有一位红袖添香夜著书的夫人,果然是那位心直口快的史湘云,为他当家做主,不但借阅困难,传抄就更无可能。
那么,全书原璧留存后世,岂不使红学家无事可干,无文可写,等着下岗吗?
如果按红学家之见,脂砚斋是曹雪芹写《红楼梦》的高参,那岂不是有点像别林斯基主持《祖国纪事》时,他和他周围作家那样的关系了吗?即或真的如此,别林斯基也不会坐着驿车,从彼得堡赶往乌克兰,到果戈里的家乡大索罗庆采村,不识相地介入其写作过程之中。
但今天的红学家,偏要把脂砚斋一伙,装进面包车,拉到香山脚下的黄叶村(其实那也是一个红学伪作),与曹雪芹一起写这部不朽之作。
我不知道红学家,是有意识回避,还是完全茫然这个属于常识性的问题。
真正的文学作品,其创作过程是极其个性化、私密化的,曹雪芹在写作《红楼梦》的过程中,不可能有一个全天候包围着他的脂砚斋集团。
按红学家的想象,曹写出一回,脂集团轮流传阅一过,予以点评,曹再进行改写,是一条流水作业线。
这想法的形成,实属不可思议,但细想想,红学家也非凭空而来,是根据生活经验,是有所本的。
时下电视连续剧的编剧方式,不就是这样工厂化生产的嘛!
我的一位年轻文学朋友,被一个剧组从西安请来,住在丰台某机关招待所。
那五层楼全被剧组包了下来。
一楼是编故事的,二楼是写本子的,他在三楼,是写人物对话的,四楼还有一个车间,是将他的台词,再改写成京片子那种油嘴滑舌的土话,因为那是一部写老北京的电视剧。
我开玩笑地问他,五楼可有畸笏叟在,他说,有人送稿件来,有人取稿件走。
上家是谁,下家是谁,都很懵懂,很有一点地下工作的劲头。
不过,有时候,已写好的某一集,又从一楼、二楼传上来,重新改过。
他说,也许五楼会有什么脂砚斋之类的权威,如导演,如老板,因为有时候能闻到雪茄和咖啡的香味,在那里终审,自然有资格“命芹溪删去”
,这样,楼下的他们就得返工。
听到这里,我为红学家心目中的曹雪芹一哭。
同时,我也想到,香山黄叶村那里,在曹雪芹与脂砚斋中间穿针引线者,跑来跑去,脚都跑肿了的,当为史湘云莫属了。
幸好张爱玲考证出来,大观园里那些女孩子,执行满洲风俗,不缠足。
虽然这位最后孤独死在美国的女作家说:“《红楼梦》是创作,不是自传性小说。”
但她并不特别反感“集体创作”
说,令我纳闷。
后来,我终于悟道,她在美国新闻处打工的时候,也曾经当过写作机器的。
胡适、俞平伯则不然,胡一号倡“自传说”
,认为小说的内容与作者个人的生活经历有某种联系,但从未断言字字有据,事事皆真;从未断言《红楼梦》即曹雪芹的家传,可当信史来看的。
而创史湘云为脂砚斋说的俞二号,也始终未敢大言不惭他这判断百分百地准确。
这两位,固然是红学家,其实更是文学家(这一点非常非常地重要)。
红学家可以想当然,文学家则懂得作家的写作,与照相馆里按快门的师傅,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的。
很难想象在黄叶村伏案疾书的曹雪芹,身边有脂砚斋这样一个小舰队的事实。
为什么当下的红学家会如此确信不疑呢?我认为,这不是红学家的错,除了以上这种电视剧工厂化生产的启发,半个世纪以来,当代文学中实行的抹煞个性的集体创作方式,也把红学家们迷惑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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