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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河南人李斯,就显得寒伧和土气了,司马迁说他“为郡小吏”
,钱宁的小说《秦相李斯》,说他是一个仓库管理员,姑从此论,顶大也只是个科级干部而已。
估计李斯先生西装是会穿的,领带未必打得好,普通话会说的,豫东口音改不了,因为经常要下乡收粮,过河蹚水,说不定打赤脚,接受过多的阳光,又舍不得买护肤用品,也无法跟那个小白脸的贵公子相匹敌。
所以,在风肃霜白的深秋季节,就没有陆机那份风雅了,只能在上蔡东门外的旷野里,气喘吁吁地跟着狗屁股后面,跌跌撞撞、满头热汗地逮兔子,和儿子们一同玩耍。
尽管家庭出身、文化背景、经济状况、门阀谱系,两人差异很大,但“东门犬”
、“华亭鹤”
带来的快乐,却是同样的。
而且,相隔五百年这两位,那融化在血液中的权力基因,到时候开始发酵,开始膨胀,开始不安分,开始不那么规矩道理起来,也是不约而同的。
据《史记》,有一天,李斯“见吏舍厕中鼠食不絜,近人犬,数惊恐之。
斯入仓,观仓中鼠,食积粟,居大庑之下,不见人犬之忧。
于是李斯乃叹曰:‘人之贤不肖譬如鼠矣,在所自处耳!
’”
于是,上蔡这巴掌大的县城,对他来讲,就是“厕”
而不是“仓”
了。
凡知识分子,无论其出身雅贵,或来自鄙俗,总是看到自己的毛重,而不看自己的净重,总听到别人对自己的恭维,而很少能实事求是地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都自视甚高。
于是,他让他的老婆烙了几张河南人称之为馍的大饼,上路了。
后来,西去秦国,他发现那里的锅盔才是最适宜携带的干粮,这种不霉耐存的食品,是秦国军人具有持久战斗力的重要因素。
由此,我估计,欣赏锅盔的李斯,必定是羊肉泡馍的热烈爱好者,否则,不会西去咸阳数十载,不回他河南老家一趟。
前几年,经韩小蕙女士的鼓吹,文学界有陕军东征之说,兵马俑的后代们,很风光了一阵。
因而我浮想联翩,没准羊肉泡馍比河南的烙饼更助文思。
隶属豫军的李斯,在上蔡蛰伏时,连文学青年也不是,后来,到了陕军地界,成了大作家,也就不必奇怪了。
《古文观止》里收有李斯的一篇《谏逐客书》,很棒。
小时候被家长的戒方镇压着,也曾背得滚瓜烂熟过的,当时并不懂得文章的好处何在,但秦始皇从善如流,收回成命,使我对他刮目相看。
暴君未必全暴,英明之主未必全部英明,这大概是我最早学到的一分为二法。
李斯一开始并未想投奔秦始皇,他虽有不当厕中之鼠的志向,但找一个什么样的粮仓以吃食,起点是相当低的。
所以,告别父母妻子,往东而不是往西,磨洞了好几双千层底鞋,朝山东苍山走去。
这就是农民的李斯,那种庄稼人播种时的小心眼、小算盘、小天地、小格局、小农经济的小家子气了。
后来,我也发现,包括农民中走出来的作家、导演、社长、总编、厂长、主任、老板、经理,都得等到小苗从泥土中冒出尖来,看到了希望,尝到了甜头,才敢放开手脚,才敢不顾一切,才敢胡作非为,才敢无法无天,一步步“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起来。
那几张老婆烙的干馍,早已霉得可以做大酱了,他也舍不得扔掉,在兰陵郡的名儒荀卿学塾里,含辛茹苦,只是想混一张文凭,将来到郢都寿春,在楚国政府里,弄个处级干部当当,也就谢天谢地了。
谁知新来的同学韩非在学塾中大讲国际形势、超级大国、合纵连横、战争和平之类的话题,当然也不乏黄段子、短信息、桃色新闻、小道消息,让李斯顿开茅塞,大开眼界。
农民通常保守,但一旦接受了新事物,开化的速度更邪性。
所以,近年来许多极新锐的作品,出自极农民的作家笔下,是可以理解的。
于是,李斯觉得时机到了,对荀卿说再见了:“今秦王欲吞天下,称帝而治,此布衣驰骛之时而游说者之秋也。”
楚国这个“仓”
,再大,也大不过秦国,那里才是他这样有抱负的耗子得以施展才干的所在。
权力基因驱使着他“西说秦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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