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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折离开破庙,辨明西南方位,便一步一步踏入连绵雨幕之中。
官道被连日阴雨泡得松软泥泞,鞋底踩下去,总会带起一团湿黏的黄泥,走不了多远,鞋边便裹上厚厚一层,沉重又累赘。
路上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撞见一两个挑担的货郎、披着蓑衣的行脚商人,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恨不得立刻寻一处避雨的屋檐,整条路上除了雨声,便只剩下他沉稳而单调的脚步声。
他身上那件青灰布衫早已被雨水打湿大半,前襟与袖口紧紧贴在皮肤上,带着入骨的凉意,可他的步履依旧平稳,不快不慢,既没有因为路途难行而流露出半分焦躁,也没有因为天色渐晚而刻意加快脚步,仿佛这世间的风雨寒凉、路途坎坷,都无法扰动他分毫。
腰间衣料之下,悬着一枚折叠方正的纸刃,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触感柔软如普通纸张,可一旦引动灵力,便会变得锋锐如刀,既是他行走世间唯一的依仗,也是悬在他头顶的催命符。
灵纸一脉的传承,从始至终都带着无解的诅咒,代代传人皆困于纸化宿命,灵力动用得越是频繁,越是深入纠缠人间执念,肉身便会越发趋近于枯槁之纸,肌肤变脆,气血渐寒,待到纸纹爬满全身,便会在一场风里化为漫天碎纸屑,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留不下。
这些师门遗训,谢折自幼便烂熟于心,可他从来不愿多花心思去琢磨宿命二字究竟有多么沉重。
于他而言,活着本就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无非是行路、扎纸、渡人憾事、静待终局,多想无益,多情更是自取灭亡。
方才在破庙之外,为那失子的妇人扎下灵纸人,送走一缕未断的执念,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半分情绪起伏,既不觉得自己是在行善积德,也不认为自己有多么慈悲心肠,不过是恰好遇上,恰好能解,便顺手为之。
妇人后来的茫然与释然,他没有回头去看,也没有放在心上,送行人本就不该留恋人间悲欢,更不该承接旁人的感激,做完该做的事,转身离开,便是最好的结局。
他抬手轻轻扯了扯袖口,将手腕上那道刚刚蔓延开来的淡金色纸纹彻底遮住,指尖触碰到自己冷白而清瘦的皮肤,心里只有一个平静的念头,又向终点走近了一步。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早已注定的麻木,他一路往前走,任由雨丝打湿发梢,任由泥水浸透鞋袜,目光始终落在前方的路上,不回头,不张望,不期盼,也不彷徨。
这一路行来,谢折始终保持着匀速前行,既不停留歇脚,也不主动寻食,饿了便摸出怀中提前备好的干饼,就着雨水咽下,累了便放缓脚步,稍作调整,从未有过丝毫懈怠。
他早已习惯了这样孤身一人的旅途,无亲无故,无牵无挂,不用顾及旁人,也不用被旁人顾及,孑然一身,反倒自在。
只是这份自在背后,藏着无人知晓的克制,他必须时刻压制住心底所有可能泛起的情绪,不敢同情,不敢心软,不敢动容,更不敢对任何人和事产生半分牵挂。
灵纸匠的诅咒从不是空谈,动情则纸皱,心牵则身朽,一旦对人间悲欢投入半分真心,腕间的纸纹便会疯狂蔓延,肉身纸化的速度会成倍加快,直至彻底化为一捧碎尘。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因动情而早早殒命的同门先辈,有的不过是对一个孤苦孩童心生怜惜,不过数日便纸纹攻心,当场化为飞灰;有的只是忍不住劝慰了伤心之人几句,不过月余,便全身枯槁,风一吹便散。
前车之鉴历历在目,谢折从不敢有半分逾越,他将自己的心裹在一层又一层冰冷的壳里,冷眼旁观世间所有离合悲欢,把自己彻底隔绝在烟火之外。
沿途之上,他总能嗅到一缕缕或浓或淡的执念气息,有的是客死他乡的旅人对故土的牵挂,有的是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有的是爱侣分离的不舍与怨恨,这些气息在旁人眼中无形无迹,可在他的感知里,却清晰得如同眼前景物。
他大多时候都选择视而不见,不是冷血无情,而是不敢沾染,执念缠得越多,自身耗损便越大,纸化的速度便越快。
他只想安安静静走完自己的路,把该渡的执念渡完,然后坦然接受自己的结局,不想因为一时的心软,让自己落得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就这般沉默前行了整整一个下午,天边的日光渐渐沉落,暮色四合,原本灰蒙蒙的天色变得更加昏暗,雨势虽稍缓,却依旧缠缠绵绵,没有停歇的迹象。
谢折抬眼望了望前方隐约可见的村落轮廓,浅灰色的眸子没有丝毫波澜,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地,那座传闻中早已空无一人的荒村,终于到了。
踏入荒村村口的那一刻,谢折下意识地顿住了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揣着的桑皮纸,纸张微凉而坚韧的触感,让他略微有些浮躁的心绪迅速平复下来。
这座村子远比他想象中更加破败,放眼望去,大半屋舍都已倾颓倒塌,断壁残垣之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被雨水打湿后蔫蔫地垂着,一眼望去,满是死寂荒凉,完全没有半分人烟气息。
可最诡异的并非村子的破败,而是这死寂之中,既看不到一具尸首,也找不到半分血迹,既没有兵祸屠戮的痕迹,也没有妖邪作祟的妖气,甚至连野兽啃食、虫蚁爬过的迹象都没有。
寻常村落若是落到这般地步,无非是天灾人祸,可这里既无洪水旱灾的印记,也无盗匪劫掠的狼藉,唯有一股极淡、极冷,却又异常顽固的执念之气,如同一层无形的薄纱,弥漫在整个村子的空气之中,挥之不散,压得人心里发闷。
谢折闭起双眼,将自身微弱的灵识缓缓散开,小心翼翼地探入村子深处,不过片刻,便再次睁开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
他心中已然明晰,这座村子里的人,并非是死了,也不是举村迁徙逃离,而是被一股极强的执念生生“留住”
了,被困在某一段无法挣脱的旧事记忆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重复着相同的光景,做着相同的动作,直到魂魄被一点点耗干,形体慢慢虚化,最终彻底消散在这片自己编织的幻境之中。
这种以自身魂魄为薪柴,以执念为根基,强行困住一村子生灵的手段,并非什么阴毒妖法,也不是高深咒术,更不是修士布下的迷阵,而是灵纸一脉古籍中记载过的“纸境”
。
以魂为纸,以忆为墨,将一段最圆满的时光定格封存,看似是温柔的守护,实则是最残忍的囚禁,被困之人永远停留在那一刻,既不能生,也不能死,连入轮回转世的资格都被生生剥夺,直至魂飞魄散。
谢折心里没有半分惊奇,这样偏执的执念,他行走世间多年,并非没有见过,只是一次性困住一整个村子的人,倒是头一回遇上。
他轻轻呼出一口浊气,雨雾随着气息飘散,腕间的纸纹微微发烫,似乎在提醒他,这里的执念,他终究是避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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