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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中心里有一排二十多台固定电话和五台传真机,这是1988年全世界新闻记者向总部传稿的唯一途径,没有手机,没有互联网,没有即时通讯,所有的消息都必须通过电话线传出去,谁先抢到电话,谁的报道就先出现在报纸上。
第一个冲进新闻中心的是路透社的记者,一个光头的英国男人,他一把抓起最近的话筒,拨号的手指快得像弹钢琴。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记者几乎是前后脚涌进
来的,法新社的法国女记者抢到了第二部电话,美联社的记者抢到了第三部。
紧随其后涌进来的记者们在剩余的电话前挤成一团,有人伸长了胳膊从别人肩膀上方够电话听筒,有人弯着腰从缝隙里往前钻,好几双手同时抓住了同一个听筒,叽里呱啦地用各国语言嚷嚷着“我先我先”
。
老周带着两个同事从记者席冲了出来,三个人顺着走廊跑,老周年纪最大,跑得气喘吁吁,可腿上像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他冲进新闻中心时,前面的电话已经被抢光了大半,他目光一扫,看到最里面角落的一部电话还空着,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一把摁住话筒。
手指在拨号盘上飞速转动,国际区号,国内长途代码,报社值班室的号码,等待接通的几秒钟里,老周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像擂鼓一样地跳动。
“喀嗒”
一声,电话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喂?柏林?是柏林的老周吗?”
老周深吸了一口气,握着话筒的手在抖,嗓子却稳稳地吐出了每一个字:“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详细稿件和传真随后到。”
话筒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好!
好好好!
收到!
老周你稿子尽快发过来!”
老周放下电话,双手撑在桌面上,指尖还在发颤,他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速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晚的记录,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金熊奖,我们的。
他旁边的电话机前,港岛《明报》的记者正用粤语急促地对着话筒喊:“编辑部!
编辑部听到吗!
金熊奖!
华国导演沈知薇嘅《北平廿四戏子》攞咗金熊奖!
係最高奖!
你哋快啲出稿!”
再隔壁,日本NHK驻柏林的记者用日语飞速报告:“もしもし、ベルリンです,金熊賞は中国映画『北京二十四の戯子』です,監督は沈知薇,詳細は後ほどファックスします。”
法新社的女记者一边念一边在速记本上划着线:“LOursdorvaaufilmois,LesVingt-QuatreArtistesdeBeiping‘,réaliséparShenZhiwei……”
路透社的光头英国佬已经挂了电话,正在传真机前手忙脚乱地往里塞纸,一边塞一边对着旁边的同事喊:“快把胶卷给我!
照片!
照片传回去!”
整个新闻中心乱成了一锅粥,二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电话铃声、说话声、传真机嗡嗡的工作声搅在一起,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母语喊着同一个消息——金熊奖,华国,《北平廿四戏子》,沈知薇。
*
京市,凌晨四点二十七分,整座城市还沉浸在黑暗里,街道上空空荡荡,路灯的光晕打在柏油路面上,映出一圈圈昏黄的光斑。
《人民日报》社总部大楼二层的编辑部办公室却亮如白昼,日光灯管把每一张桌面都照得通亮。
总编辑马国兼坐在他办公桌后面,桌上摆着一部红色的电话,话筒搁在机座上,他的目光每隔一会儿就落到电话上看一眼,然后又抬起手腕看看表。
“现在柏林几点了?”
他扬声问道。
旁边的夜班编辑赵立民凑过来看了看墙上的时钟,换算了一下:“总编,柏林现在应该是晚上九点二十多,差不多该颁主竞赛单元的奖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马国兼嘴里念叨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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