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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拉车的脚夫见她从宾馆出来,忙迎上去,刚要开口询问去处,却又被她一身的血所逼退,两相踌躇间,程筝实在晕得不行,扶住他的车篷叫住他:“载我回惠工工业区的钢铁厂。”
她给了大洋,脚夫便也还是接下这单子,一面拉动车杆一面问道:“我听说那厂子今早遭日本人砸了,还打了枪呢,如今不是被日本人围起来了么?”
“我知道。”
她认下喉头涌起的酸水,眉目沉沉,念叨着,“我知道……”
回到车间旁的石库门房子里,何常正照料着二人,程筝顶着满身的疲惫,搭坐在书桌旁的黄梨花椅子上,桌上摆着混了血水的铜脸盆以及干底的药碗,还有几册周怀鹤一直在看的书,几本是英文的,莎士比亚的LovesLaboursLost之类的杰作。
她先是给自己灌了一杯水,叫何常和徐林不用担心,下午医生会来处理两个人的伤口。
“他怎么样?”
程筝躬身去试周怀鹤的额头,只觉得他体温实在很凉,像是快没命了,也不知有意识没有,于是转而去探他的鼻底,觉到尚且还有呼吸。
何常捏着毛巾摁在周怀鹤中弹的胸口止血,道:“像是晕过去了。”
徐林只伤了一条腿,用绷带紧紧勒住止了血,他人倒还没晕,只是发汗很严重,程筝转头向他,先咽下了口水,随即向徐林交代:“我先得同你说,小山所说的要合资办厂的事,我答应了,他能够给我们重新运机器过来,牛心屯的矿脉我们也能够开采。”
徐林急口要讲话,程筝知道他的意思,叫他先不要急:“我自然不会是诚心与他们合作,你先听我说。”
“东西,我们分两拨造,好的一批走水路到香港去,秦二小姐准会帮衬我们;劣质的一批,交上去给小山他们。
但这事不能够做得太明显,具体零件的图纸要从哪里做手脚,这事还得徐林和何常你们这样懂技术的人下手。”
徐林塌坐回去,明白了她的意思,喃喃着:“原来如此……”
他看下板床上头气若游丝的周怀鹤,哀叹道:“分明有这样周旋的法子,要是三少爷没那么犟,也不至于受这一枪。”
程筝也一齐向他看去,心说,他是故意激怒小山的。
觉得自己命不久矣之后,能叫周家的人心软将他们接回去,铺了这样大的一个局的人,却并不知道周家如今也是水深火热,若是真叫方秋水在周家得了志,他的路恐怕更是举步维艰。
他的母亲死了,父亲也并不怜爱他。
其实连母亲是否是给过他爱的,都尚无定论。
周怀鹤觉得自己的呼吸十分微弱,稀薄的空气仿佛是令他整个儿地魇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睡过去多久,胸口缠着的绷带换过几回,有絮絮叨叨的讲话声,有人给他打了针。
“只要止住血就行么?您再给开一些补药来罢,他的身子委实弱。”
“好,好,感谢您,我送您出去。”
晕乎了一阵,似乎又到了另一日的凌晨,周怀鹤虚虚地睁开他的眼睛,瞧见悬吊的天花板,漆着雪白色,满目的白,左手边的花窗透过一些彩色的光来,落在手边人的脸孔上,仿佛是一张顶精美的西洋人勾勒的油画。
程筝属实是累倒了,眼下盖着青色,睡倒在周怀鹤的手边,呼吸均匀绵长,半晌觉到脖颈的酸痛,闷哼一声后从胳膊之下抬起她的脑袋,入眼是周怀鹤几截苍白的手指,动也不动。
墙面挂着的钟盒时针刚滑过五,夏天天熹微得要早,已经蒙蒙亮起来了。
她刚睡醒过来,犯一阵迷糊,维持着卧伏的姿势,忽地想到在她穿越前,周怀鹤也曾给病中的她喂过药,也是像这样趴在她的手边呼吸,静静地守着她,好几日。
稍稍落下一些眼睫,程筝惦记起要先把上午的药给煮上,于是扶着酸痛的脖子起身,抓起书桌上的药盒,仔细瞧着纸盒上头的字,并未意识到床上躺着的人正在看她。
周怀鹤掀开一点眼皮,待看不看的姿势,视野有一些模糊,瞧着程筝来回走动的身影,她总是急匆匆的,一会出去,一会进来,一会再出去。
许多人,其实也像她,从周怀鹤的身边来来去去,愿意留下的却很少。
从出生到现在,许多人嫌恶他。
因为早产的缘故总是生病,花去母亲许多钱,总有人拿“林黛玉”
的名头打趣他,说倒可以找个人再为他写个本子来,编册成戏兴许叫座。
他弱不经风,不受父母宠爱,许多人来了又走,周怀鹤原以为程筝也会如此。
他空泛着睁眼,心间默念着:很多人都会离开他。
兴许是大病初醒,砖屋里头陈年的旧木头味道使周怀鹤想起幼时在香港时,一回生了病,报纸糊住公屋的花窗,花窗玻璃上的鸟破掉了头,阳光颤巍着从那个破掉的洞里掉在他的手上,他烧得迷迷糊糊,听见堂屋里头五姨太正靠在一处暗角拿香帕子擦眼泪,哭着向周五爷拨去电话,尖细的嗓音仿佛是垂钓在房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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