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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退去的第七日,我赤足踩在龟裂的河滩上,脚底传来粗粝的灼痛——不是热,是大地在喘息时迸出的干渴之声。
身后,后稷正蹲在田埂边,用一根削尖的柳枝反复刮擦陶钵里灰白的土屑,指节泛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褐泥。
他没说话,可那陶钵里三粒黍种已干瘪如枯虫卵,在正午的日头下蜷缩着,连一丝吐芽的力气都没有。
三年了。
从大河改道、浊浪倒灌黑松林起,这方沃野便再没结过一穗像样的粟。
人们把种子埋进地里,像埋葬亲人的骨殖;收上来时,却只掘出几根细若游丝的根须,裹着死灰般的菌斑。
“老师,”
后稷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石,“昨夜我梦见仓颉大人刻在龟甲上的字——‘黍’字底下,原该有个‘禾’,可甲骨裂了,‘禾’被劈成两半,一半坠入土中,一半浮在水上。”
他抬起眼,瞳仁里映着天光,也映着我袖口未干的水渍,“您说……是土吞了禾,还是禾不肯认土?”
我没答。
只是弯腰,从他膝边拾起一枚鼠洞口剥落的褐泥块。
指尖轻碾,泥粉簌簌而落,露出底下蛛网般密布的银白菌丝——细韧、微凉,仿佛活物在呼吸。
我把它凑近鼻端,一股清冽的腐殖气息钻入肺腑,竟带着雨后松针与新焙麦粒混合的暖香。
“走。”
我把泥块塞进后稷掌心,“带十童,掘三尺深,取洞壁最湿处之泥;再采七种腐叶:枫、槐、楮、桑、簝竹、野蔷薇、狗尾草;最后,捉三对田鼠,养在苇编笼中,笼底铺此泥。”
后稷一怔,柳枝“啪”
地折断在指间:“鼠……鼠乃啮禾之贼!
先民以火熏、以石砸,见其必诛!”
“那就看看,”
我转身走向西坡那片寸草不生的焦土,袍角扫过龟裂的地缝,扬起一阵呛人的尘烟,“是谁先动的手。”
——
西坡的土是铁锈色的。
风掠过时,卷起赭红尘雾,如凝固的血痂。
我们挖开表层硬壳,底下三尺竟是惨白盐霜,晶簇在日光下刺目如刀。
一个叫阿禾的童子刚把腐叶盖上菌泥,手背就被盐粒割开一道血线。
血珠滚进泥里,竟被菌丝倏然缠住,吸吮殆尽,那抹白霜边缘,竟浮起一线极淡的青痕。
“看!”
阿禾尖叫起来,声音劈了叉。
后稷扑跪过去,手指颤抖着拨开浮土——三粒黍种正顶开菌丝织就的薄网,嫩芽弯成初生月牙,茎秆粗壮如小指,叶脉里奔涌着翡翠色的汁液!
更奇的是根部:无数银丝盘绕如冠,深深扎进盐霜之下,竟在苍白死土里拱出一圈湿润黑壤,湿气蒸腾,凝成细密水珠。
“它……它在吃盐?”
阿禾用舌尖舔了舔自己伤口渗出的血,又猛地摇头,“不!
是盐在喂它!”
我蹲下身,指尖拂过那圈黑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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