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砥柱的石头还在凿。
一天两尺,两天四尺,三天六尺。
阿沅已经不数日子了,数了也没用,反正那石头还在那里,比台地还大,比天还高,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你凿它一下,它哼都不哼一声,只掉下几粒碎石,像巨兽身上的皮屑,轻飘飘的,不值一提。
可伯禹还在凿。
每天早上天没亮就下水,晚上天黑了才上来。
他的腰越来越弯,膝盖越来越响,手上的伤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一层叠一层,像千层饼。
阿沅每天给他换葛布条的时候,都不敢看他的手。
不是怕血,是怕心疼。
心疼到后来,她学会了不看,只摸。
摸到他掌心的老茧,摸到他指节上的肿痛,摸到他虎口上那道永远合不拢的裂口。
她的手轻轻地摸过去,像在抚摸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的石头。
粗糙的,滚烫的,硌手的。
可那是他的手,是她爱的人的手。
那天傍晚,阿沅正在岸边的灶台前煮汤。
汤是野菜蘑菇汤,石生从山上采来的野蘑菇,洗干净了切成片,扔进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
雨又下起来了,不大,绵绵密密的,像爷爷说的那种“毛毛雨”
。
她用木勺搅了搅汤,尝了一口,咸淡刚好。
她盛了一碗,端到岸边石头上放着,那是伯禹每天收工后坐的地方。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伯禹的——伯禹的脚步声她太熟悉了,沉重,缓慢,每走一步膝盖都会响一下,咯吱咯吱的,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木门。
这个脚步声不一样,轻快的,有力的,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一个人在跳着走。
她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人从下游的方向走过来。
他很年轻,看起来比石生还小几岁,十七八的样子。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伯禹那种被日头晒出来的黑红,是一种常年不在太阳底下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保护着的白。
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真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他的嘴唇微微翘着,不是在笑,是一种天生的弧度,好像他随时都在准备笑。
他的身上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不是麻布的,是细葛布的,料子很好,裁剪也很合身,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带子,带子上挂着一块玉佩。
玉佩是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在雨幕里泛着温润的光。
阿沅看见那块玉佩的时候,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认识那块玉佩,是因为那块玉佩的样子,和她的玉璜很像。
不是一模一样,是那种——同一个工匠的手艺、同一种石料、同一种打磨方式——的像。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玉璜,凉的,贴着她的心口。
年轻人走到灶台前,停下来,歪着头看着她。
“你就是涂山氏?”
他问。
声音很清亮,像山泉水,不像伯禹那样沙哑低沉。
他的口音也不一样,带着一种软软的、糯糯的尾音,像是在唱歌。
阿沅愣了一下。
“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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