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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帐蓬里,小舅妈会低声说道:同志,你走错了路……我舅舅就会一愣,反问道:是说我吗?我犯什么错误了吗?小舅妈就骂道,人说话,狗搭茬!
有时候她和我舅舅说话,他又不理,需要在脸上拍一把才有反应:对不起,管教!
不知道你在和我说话。
讨厌的是,我舅舅和他的那个东西都叫作王二。
小舅妈也觉得有点混乱,就说:你们两个简直是要气死我。
久而久之,我舅舅也不知自己是几个了。
我舅舅和小舅妈在碱场里陷入了僵局,当时我以为有两个原因:其一是小舅妈不懂得艺术;所以她就知道拿艺术家寻开心。
假如我懂得什么是艺术,能用三言两语对她解释清楚,她就会把小舅放出来。
但我没有这个能耐。
所以小舅也出不来。
刚上大学时,我老在想什么是艺术的真谛,想着想着就忘了东西南北,所以就有人看到我在操场上绕圈子,他在一边给我数圈数,数着数着就乱了,只好走开;想着想着,我又忘掉了日出日落,所以就有人看到我在半夜里坐在房顶上抽烟,把烟蒂一个一个地往下扔;这件事的不可思议之处在于我有恐高症。
因为这个缘故,有些女孩子爱上了我,还说我像维特根斯坦,但我总说:维特根斯坦算什么。
听了这话,她们就更爱我了。
但我忙于解开这个难题,一个女孩都没爱上,听任她们一个个从我身边飞走了,现在想起来未免后悔,因为在她们中间,有一些人很聪明,有一些人很漂亮;还有一些既聪明,又漂亮,那就更为难得。
所谓艺术的真谛,就是人为什么要画画、写诗、写小说。
我想作艺术家,所以就要把这件事先想想清楚。
不幸的是,到了今天我也没有想清楚。
现在我还在怀念上大学一年级的时期,那时候我写着一篇物理论文;还在准备投考历史系的研究生;时时去看望我舅舅;不断思辨艺术的真谛;参加京城里所有新潮思想的讨论会;还忙里偷闲,去追求生物系一个皮肤白晰的姑娘。
盛夏时节,她把长发束成了马尾辫,穿着白色的T恤衫和一条有纵条纹的裙裤,脖子和耳后总有一些细碎的汗珠。
我在校园里遇上她,就邀她到松树林里去坐。
等到她在乾松针上细心地铺好手绢,坐在上面,脱下脚上的皮凉鞋,再把脚上穿的短丝袜脱下来放在两边时,我已经开始心不在焉,需要提醒,才能开始在她领口上的皮肤上寻找那种酸酸的汗味。
据说,我的鼻子冬暖夏凉,很是可爱;所以她也不反对撩起马尾辫,让我嗅嗅项后发际的软发。
从这个方向嗅起来,这个女孩整个就像一块乳酪。
可惜的是,我经常想起还有别的事情要干,就匆匆收起鼻子来走了。
我记得有一回,我在她乳下嗅到一股沉掂掂的半球形的味道,还没来得及仔细分辨,忽然想起要赶去看我舅舅的交通车;就这样走掉了。
等下次见到她时,她露出一副要哭的样子,用手里端着的东西泼了我一脸。
那些东西是半份炒蒜苗、半份烩豆腐,还有二两米饭。
蒜苗的火候太过,变得软塌塌的。
豆腐里放了变质的五香粉,有点发苦。
至于米饭,是在不锈钢的托盘里蒸成,然后再切成四方块。
我最反对这样来做米饭。
经过这件事以后,我认为她的脾气太坏,还有别的缺点,从此以后不再想念她了;只是偶而想到:她可能还在想念我。
在碱滩上,我想营救小舅时,忽然想到,艺术的真谛就是叵测。
不过这个答案和没有差不多。
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什么是“叵测”
,假如有人知道,它就不是叵测。
我舅舅陷在碱场里的另一个原因是他不擅长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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