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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我路过芦台,都能看到碱厂青白的空壳子厂房。
无数海鸟从门窗留下的大洞里飞进飞出,遮天盖地。
废了的碱厂成了个大鸟窝,还有些剃秃瓢拴脚镣的人在窝里出入,带着铲子和手推车。
这说明艰苦的工作不仅是刨碱,还有铲鸟粪。
听说鸟粪除了做肥料,还能做食品的添加剂。
当然,要经过加工,直接吃可不行。
每次我到碱场去,都乘那辆蓝壳子交通车。
“厂”
和“场”
只是一字之差,但不是一个地方。
交通车开起来咚咚地响,还个细长的铁烟囱,驶在荒废的铁道上,一路崩崩地冒着黑烟。
假如路上抛了锚,就要下来推;乘客在下面推车走,司机在车上修机器。
运气不好时,要一直推到目的地。
这一路上经过了很多荒废的车站,很多荒废了的道岔,所有的铁轨都生了锈。
生了锈的铁很难看。
那些车站的墙上写满了标语:“保护铁路一切设施”
、“严厉打击盗窃铁路财产的行为”
,等等,但是所有的门窗都被偷光,只剩下房屋的壳子,像些骷髅头。
空房子里住着蝙蝠、野兔子,还有刺猬。
刺猬灰溜溜的,长了两双罗圈腿。
我对刺猬的生活很羡慕:它很闲散,在觅食,同时又在晒太阳,但不要遇上它的天敌黄鼠狼。
去过一回碱场,袜子都会被铁锈染红,真不知铁锈是怎么进去的。
我到碱场去看小舅时,心里总有点别扭。
小舅妈和小舅是一对,不管我去看谁,都有点不正经。
假如两个一齐看,就显得我很贱。
假如两个都不看,那我去看谁?唯一能安慰我的是:我和我舅舅都是艺术家。
艺术家外甥看艺术家舅舅,总可以罢。
但这种说法有一个最大的问题,那就是我既不知什么是艺术,也不知什么是艺术家。
在这种情况下,认定了我们舅甥二人全是艺术家,未免有点不能服人。
碱场里有一条铁路,一直通到帐蓬中间。
在那些帐蓬外面围着铁丝网,还有两座木头搭的了望塔。
帐蓬之间有一片土场子,除了黄土,还有些石块,让人想起了冰川漂砾。
正午时分,那些石头上闪着光。
交通车一直开到场中。
场子中央有个木头台子,乍看起来不知派什么用场。
我舅舅一到了那里,人家就请他到台子前面躺下来,把腿伸到台子上,取出一副大脚镣,往他腿上钉。
等到钉好以后,你就知道台子是派什么用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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