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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它是红的,有时它是绿的,有时是黄的——水管里竟会流出屎汤子——这就要看上游的小工厂往河里倒什么了。
有时候他们倒酸,有时倒件,有时倒有机毒物,有时倒大粪。
要净化这种水,就要造出一个无所不能的净化系统。
能从酸、碱、有机毒物甚至屎里提取饮用水。
这对于科班出身的工程师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我们四十一个人里有四十个是半路出家。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办法可以解决洗澡问题,其一是在夏天到海里去游泳,上岸后用沙子把身上的柴油渍擦去,然后用毛巾蘸饮水擦,因为柴油渍总不能擦得很干净,故而洗了以后像匹梅花鹿;另一个办法是在冬天用蒸馏水来洗澡——我们有利用柴油机废热制蒸馏水的设备。
蒸馏水虽然无色透明,但也不干净。
洗这种澡鼻子一定要灵,闻见汽油味不要大惊小怪;酚味也不坏,这是一种消毒剂;闻见骚味也不怕,有人说尿对头发好。
假如闻见了苯味,就要毫不犹豫地从喷头下逃开,躲开一切热蒸汽,赤身**跑到寒风里去。
苯中毒是无药可医的毛病,死之前还会肿成一个大水泡,像海里的水母一样半透明。
同事们说,洗澡这件事要量力而行,并且要有措施。
跑得慢的手边要有防毒面具,女孩子要穿三点式,但是老大哥和有病的不准洗。
他们坚决劝阻我在冬天洗澡,虽然我自己说,老夫四十有八不为夭寿,但他们还是不让我在干净和肺炎之间一搏,并且说,现在我们需要你,等你得了数盲症,干什么我们都不管。
所以我只好脏兮兮地忍着。
我到现在还在设计净水器,一想就是七八个小时,把脑子都想疼了。
一种可能是我终于造出了巧夺天工的净水器,从此可以得到无限的干净水,这当然美妙无比。
但我也知道遥遥无期。
另一种可能是我没有造出这样的净水器就死掉了,死了就不再需要水,问题也解决了;但也是遥遥无期。
最好的一种可能性是我得了数盲症,从此也没了水的问题。
3
王二坐在绘图桌前的高脚凳上,手里拿了一把飞鱼形的刀子在削铅笔。
那刀子有一斤多重,本身是一件工艺品,除了削铅笔,还可以用来削苹果、切菜、杀人。
现在的每一把刀子都是这样笨重,这是因为每把刀子都是铸铁做的,虽然是优质的球墨铸铁,但毕竟不像钢材那样可以做得轻巧。
他在考虑图板上的柴油机时,心里想得也全是球墨铸铁,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考虑像金子一样贵重的进口钢材。
除此之外,钢是危险品,要特批,报告打上去,一年也批不回来。
在这种情况下,当然只能设计出些粗笨、低效的东西,这是可以原谅的。
只不过他的设计比合理的粗笨还要粗笨,比合理的低效还要低效,这就是不能原谅的了。
他只能在另一个领域施展想象力:把柴油机做成巧夺天工的形状,有些像老虎,有些像鲤鱼,有些什么都不像,但是看上去尚属顺眼。
不管做成什么样子,粗笨和低效都不能改变,而且像这样稀奇古怪的东西根本不能大批生产,每种只能造个三五台,然后就被世界各国的艺术馆买了去,和贝宁的乌木雕、尼泊尔的手织地毯陈列在一起。
如今全世界所有的艺术经纪人都知道中国有个“WangTwo”
,但是不知道他是个工程师,只知道他是个结合了后工业社会和民族艺术的雕塑家。
这样他的设计给国家挣了一些外汇,但是到底有多少,他自己不知道。
这是国家机密。
有一件事我们尚未提到,就是王二和他技术部的绝大多数同仁一祥,虽然现在做着技术工作,但是他们的生活并不是在工学院里开始的。
王二本人从工艺美术学院毕业,同事则来自音乐学院、美术学院、中文系、哲学系、歌剧院等等;是一锅偏向艺术和人文学科的大杂烩,但是这锅杂烩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每个人的档案里,在最后学历一条上,都有“速校二年”
一条。
这是因为随着数盲症的蔓延,所有未患这种病的人都有义务改行,到“速成学校”
突击学习技术学科,然后走上新的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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