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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我的脸色大概很难看,吓得他连连后退,过了老半天才敢来找我解释:“老大哥,要是你要算这道题我马上就算,要你什么我是你孙子!”
这时我已经恢复了老大哥的风度,心平气和地说:我不要算这道题,是公家要算这道题。
我尽心尽力要把它算出来,这是我的责任,但它毕竟不是我的题。
小徐说:只要是公家的题他就不算,这是他的原则。
但是他不愿为此得罪老大哥。
我说:我怎么会?坚持原则是好事。
为了表示我不记恨他,我和他拥抱,吻了他的面颊,这让我觉得有点恶心——这家伙有点娘娘腔。
但我既然是老大哥,对所有的人就必须一视同仁。
有关那件木雕,有必要说明几句。
那是上大学时非洲同学送我的,底座上刻着歪歪斜斜的中国字:老大哥留念——我们是有色人种。
这是个纪念品,其一,它说明我上大学时就是老大哥;其二,它说明有个黑人把我当成黑人。
一般来说,我们黄种人总是被黑人当成白人,被白人当成黑人,被自己人不当人,处处不落好。
我能被黑人当黑人,足以说明我的品行。
这姓徐的竟想把它要走,拿到黑市上卖。
只此一举,就说明他要得数盲症了。
开完了数学讨论会后,我坐到绘图桌前,那个穿红毛衣的实习生搬凳子坐在我身边,假装要帮我削铅笔,削了几下又放下了。
说实在的,削铅笔不那么容易,刀子钝笔芯糟,假如她只是心里有话要说,那就是糟蹋东西。
那孩子悄声对我说:王老师,我会算这道偏微分题。
我也悄声说道:别管我们的事——辅导老师没关照你吗?她说:关照过的,但是我的确会算。
我不理她(我还要命哪),她还是不走,这叫我心里一动——于是我压低了声音说:读过《1984》?她脸色绯红,低着头不说话。
这就是说,读过了。
我们过去都是艺术家,艺术家的品行就是;自己明明很笨,却不肯承认。
明明学不会解偏微分方程(我们中间最伟大的天才也只会解几种常微分方程),却总妄想有一天在睡梦中把它解开,然后天不亮就跑到班上来,激动地走来定去,搓手指,把粉笔头碾成粉;好容易等到大家来齐了,才宣布说:亲爱的老大哥,亲爱的同事们,这道题我解出来了!
!
然后就在黑板上写出证明,大体上和数学教科书上写的一样,只是在讲解时杂有一些比喻,和譬如“操他妈”
之类的语气助词,这能使大家都能理解。
有了这些比喻和“操他妈”
,证明就属于我们了。
讲解者在这种时候十分激动并且能得到极大的快感,有一位天才的指挥家在给大家讲解“拉格朗日极值”
时倒下去了,发了心肌梗塞,就此一命呜呼。
这种死法人人羡慕。
因为这个缘故,我们才不容易得救盲症。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我们不喜欢女人来帮助我们。
当然,有些少数丧失了自尊心的人也会这么干,那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关于艺术家不得数盲症的机理,有必要讲得更明确:我们在科技方面十足低能,弄不懂偏微分,所以偏微分才能吸引住我们。
假如能弄懂,就会觉得没有意思了。
这就是说,我们不能太聪明,并且要保持艺术家的狂傲的性情,才能在世界上坚持住。
另一个故事是这样的:以前我有一位同事,是吹萨克管的,是个美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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