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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过桐梓百里娄山余脉,脚下的古驿道陡然沉湿阴冷,周遭万顷林海合围,古木参天、蔓藤缠树,日光被层层枝叶层层遮蔽,昏沉幽暗。
何若海埋骨独行半日,于山道间遇上一队同样逃往泸州的流民,便顺势结伴——乱世独行太过凶险,人多尚能互相壮胆,遮掩孤身书生的单薄。
队伍中以赵家老小为核心,老弱妇孺居多,一路颠沛流离,早已疲惫不堪。
此地正是习水地界,地处川黔夹缝,两不管、三不辖,蜿蜒交错的山乡驿道,盘绕在层叠沟壑与荒山野岭之间。
一路西行逃难,众人自绥阳出发,历遵义、穿娄山,昼行夜趋,餐风宿露。
脚下山路乱石嶙峋,荆棘丛生,白日顶着山风烈日赶路,夜里只能蜷缩在破庙崖洞将就歇息;干粮日渐稀薄,掺着粗糠的杂粮难以下咽,渴了便掬饮山涧冷水,累了也不敢多做停留。
老弱步履蹒跚,妇孺身心俱疲,孩童终日颠簸啼哭,人人衣衫破损、满身泥污,早已被兵灾与长路磨去了所有气力。
赵家老小更是熬得形销骨立,赵老汉脊背愈发佝偻,步履虚浮;老妇人日夜忧心惊惶,眼底布满红丝;儿媳抱着襁褓婴孩,一路提心吊胆,不敢有半分松懈,小小的婴孩缺衣少食,连日颠簸,连啼哭都没了力气,只剩微弱的喘息。
接连躲过播州溃兵劫掠、大明卫所抓丁两道死劫,一众淳朴农人只道闯过娄山险隘,便算远离战火,前路便能稍得安稳,紧绷多日的心弦不自觉松弛下来,脚步也慢了几分。
唯有何若海,自始至终未曾松懈半分。
他比寻常乡民看得透彻,乱世山河,从无一处真正太平。
桐梓群山藏溃兵,而习水荒岭藏悍匪。
这片川黔交界的无人之地,聚拢了无数走投无路的败兵流民、亡命逃犯、犯事凶徒,还有世代占山截道的悍匪。
土兵贪财、官军贪功,尚且有章法可循;可山野土匪无王法、无顾忌、无底线,只为活命求财,凶性难驯,遇弱则欺,遇财则抢,稍有反抗便痛下杀手,比起乱兵还要阴狠可怖。
一路行来,他刻意藏锋敛锐,褪去应对官兵时的文雅气度,微微佝偻身形,将一身读书人的气质尽数收敛。
破旧儒衫被荆棘划得满是裂口,泥垢浸透衣料,贴身又湿冷;腰间碎银死死向内缠裹,分毫不敢外露;行囊精简到极致,不惹旁人侧目。
乱世求生,他素来信奉藏拙避祸、见机行事、利己为先。
队伍里一名常年奔走川黔盐道的老脚夫,面色凝重压低声音警示:“诸位快些赶路,前头便是黑松林,林深路狭,历来是山匪盘踞的地界,万万不可逗留歇息!”
话音未落,密林深处骤然响起一道尖锐刺耳的竹哨!
哨音凄厉刺耳,划破山林死寂,紧接着两侧密林中枝叶狂乱晃动,十数名衣衫褴褛、面目狞恶的土匪骤然窜出,手持砍刀、粗棍、锈迹斑斑的短刃,前后堵死整条盐道隘口,将整支流民队伍团团困在山道中央。
这伙人皆是山野亡命之徒,面色黝黑粗粝,眼神凶戾贪婪,目光来回扫过众人身上的行囊、布袋,眼底翻涌着赤裸裸的掠夺杀意。
为首匪首横立路中,满脸横肉,左颊一道深长刀疤斜劈颧骨,面容狰狞可怖,他重重一顿手中砍刀,声如破锣,厉声咆哮:“此山我占,此路我开!
往来行旅,过路留财!
粮草银钱尽数交出,敢藏私抗拒者,直接拖入深沟,埋骨荒山!”
黑松林紧邻习水盐道咽喉,两山夹一狭路,地势逼仄,是天然的口袋死局。
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万丈深沟,沟底乱石丛生,历来是匪寇抛尸灭口之地,寻常行商旅人谈及此地,无不色变。
骤逢劫杀,流民队伍瞬间大乱。
妇人尖声惊哭,老者双腿发软瘫坐泥泞,人人面如死灰,手足冰凉。
赵老汉下意识死死护住怀中仅剩的半袋杂粮,浑身瑟瑟发抖;赵家儿媳紧紧捂住襁褓,死死压低孩童动静,大气都不敢喘。
先前遭遇兵丁,尚可低声哀求、破财消灾;可眼前这群亡命土匪,杀人如麻,根本不讲半分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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