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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三十年腊月,遵义的冬寒是浸入骨髓的湿冷。
乌江水汽裹着朔风,整日整夜扑在城墙上,吹得街巷里的枯枝呜呜作响,连青石板缝里都凝着薄冰。
白日里尚且阴冷刺骨,一入夜,寒气更是无孔不入,顺着墙根、窗纸、门缝往屋里钻,把整座城都冻得僵硬。
何若海租住的小院本就逼仄背阴,屋内那盆炭火早已燃得只剩一点暗红,暖意散得飞快。
他临窗而坐,案上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摇晃晃,昏黄的光晕勉强笼住摊开的乡试经义墨卷,指尖捏着的狼毫笔冻得发僵,墨汁在砚台里都凝了一层薄冰。
他本想静下心研读明年成都乡试的题型,可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床榻。
苏婉清裹着一床半旧的锦被,斜倚在床头,眉眼间笼着一层浅浅的幽怨。
她手脚冰凉,浑身都透着化不开的寒,却安安静静地蜷着,连一声轻咳都刻意压着。
她太懂明末闺阁的分寸,更懂夫君的功名重于一切,纵是满心盼着他搁笔相拥、抵足取暖,也绝不会起身吹灯打断读书。
可她心里那点疑惑,早已像藤蔓一样缠了许久。
她的夫君,从不是死读八股的腐儒。
初遇时的镇定从容、科场上的通透变通、古玩营生的奇思妙想,哪一样是寻常大明秀才能有的?还有那支能写出细润字迹的西洋钢笔、那支能望远千里的银壳千里镜,乃至翻新旧棋漆器就能换银子的门道,件件都透着诡异,件件都超出了这个时代的认知。
何若海被她那道软乎乎的目光看得心猿意马,笔尖在宣纸上轻轻一顿,洇出一团难看的墨痕,哪里还有半分读书的心思。
他索性搁笔吹灯,几步跨到床边,掀开微凉的锦被,轻轻将妻子拥进怀里。
她的身子冰凉,像一块温玉,冻得他心口一紧。
“等很久了?”
他低头贴着她的耳畔,掌心紧紧裹住她冻得发僵的小手,细细揉搓着取暖,声音低沉温柔,“怪我,只顾着看书,没顾着你。”
苏婉清往他温热的怀里缩了缩,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方才的寒意散了大半。
她仰起脸,睫羽在昏暗中轻轻颤动,声音轻软如絮:“相公备考辛苦,婉清不敢扰你。
只是……婉清心里,藏了好多话想问你。”
屋内一片静谧,唯有窗外风声呜咽,像极了远处荒山里的低泣。
两人相拥在暖意微薄的被褥里,鼻尖萦绕着彼此身上淡淡的墨香与暖意,悄悄话贴着耳畔流淌,再无半分隔阂。
“婉清总觉得,相公不像这世间的人。”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衣襟,“那西洋千里镜,能望尽数里之外;那支细管钢笔,写出的字又细又匀;还有那些破旧的棋具、漆器,经你之手翻弄,就能换来白花花的银子……这些本事,哪一样是饱读诗书的大明秀才能有的?”
何若海心口一软,一股暖流涌遍全身。
瞒了这么久,在这乱世寒夜、至亲枕边,再无半分隐瞒的必要。
他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郑重,一字一句,都是从未对人说过的秘辛:
“婉清,我本就不是这大明之人。
我来自数百年后的异时空,那里没有皇帝,没有土司战乱,没有苛捐杂税,百姓安居乐业,天下太平。
女子不用缠足,不用困守深闺,可以读书、可以出门、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街头有旋转木马,孩童可以肆意奔跑玩耍;出恭用柔软干净的手纸,不用再用粗糙刮人的竹片厕筹;见官不用跪拜,官员也亲民得多,不会随意欺压百姓……”
他一点点讲着后世的光景,讲车马飞驰、讲灯火通明、讲人人平等、讲衣食无忧。
苏婉清听得睁大了眼睛,满心震撼,却没有半分惊惧,只有满满的心疼与恍然。
原来她的夫君,是从太平盛世落难到这乱世里的人,怪不得他待她那般好,那般温柔体贴,那般尊重珍视,半点不像大明男子的大男子做派。
“怪不得……怪不得相公待我那般好,那些亲昵温存的模样,半点不像大明男子。”
她脸颊发烫,埋进他的颈间,声音带着羞赧与满足,眼眶微微泛红,“婉清很欢喜……跟着相公,婉清觉得很幸福,哪怕日子清贫,也心甘情愿。”
何若海心口一烫,正欲低头吻她,苏婉清忽然轻轻按住他的胸膛,眼底褪去羞涩,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牵挂,声音轻却郑重:“相公,还有若汐妹妹……她在醉仙楼那种地方,多待一刻便多一分凶险,我们总得想办法把她赎出来,给她一个安稳去处才是。
你心里,可有盘算?”
提及何若汐,何若海周身的温情沉了几分,掌心不自觉收紧,满是心疼与自责。
他沉默片刻,轻叹一声,语气沉实而清醒:“婉清,你说得对,若汐一日不离开醉仙楼,我便一日不能安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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