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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二十八年秋,播州之役落幕,大明西南暂归平静。
此时天下早已暗流涌动:皇帝深居宫中、长期怠政,朝堂半数官位空缺,六部运转近乎停滞;朝廷遣矿监税使遍行天下,横征暴敛,川黔滇三地民怨尤重;辽东建州女真在努尔哈赤统领下悄然崛起,边患日深。
偌大王朝,外有强邻窥边,内有苛政困民,看似承平,实则危局已伏。
这些天下大势,何若海一概不知,也无心去知。
自再入泸州城,他便深知,短暂安稳之下暗流涌动。
播州战火蔓延,朝廷严控流民,保甲连坐之法压得外乡人喘不过气。
他孤身飘零,无亲无故,幸得赵伯感念一路护持全家之恩,出面作保,又塞给里正半钱银子孝敬,才换得一纸临时附籍,需每年审验,不得离开泸州百里,勉强在城南落脚。
他生得清秀斯文,面白唇红,眉目干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也掩不住天然书卷气。
自幼苦练书法,一手行楷行云流水,落笔成文一气呵成;又专精水墨丹青,山水写意、人物素描样样精通,观察力敏锐过人,一眼便能看透人心分寸。
可这份才情,只限于笔墨丹青,撑不起济世大志,只够在市井里讨生活、谋人缘。
何若海做梦都想安稳富足,小聪明一肚子,有求生的机灵,无济世的格局,满心想的是逐利自保,半点没有担天下的风骨。
可这份远超当世的才情与眼界,在如今的世道之中,无用济世,只可谋生。
他租住王婆婆的偏房,屋舍简陋逼仄,却改不掉现代人的习惯。
每日天不亮便用粗盐擦牙漱口,清爽洁净,绝不邋遢;吃食上也略讲究,偏爱细嫩鱼肉,厌弃糙粮寡淡,哪怕囊中羞涩,也隔三岔五买尾小鱼解馋,不过两三文钱,尚能承受。
从现代带来的金戒指、银手镯,是他仅有的值钱家底。
为换银钱度日、买书备考,他咬咬牙尽数送进当铺,换得四两碎银,勉强糊口。
万历年间泸州米价七分银子一斗,四两银足够一家人数月口粮。
暮色四合,屋内油灯如豆。
何若海伏案苦读,笔墨摩挲声在静巷中格外清晰。
他写惯了后世自由直白的文字,行文总难掩现代思维,不愿拘泥于程朱注疏,可八股体例严苛,严禁抒发己见,稍有出格便是离经叛道,科考直接落榜。
初次习作,他洋洋洒洒,自觉文理通顺,可请教城中老塾师,却被直言:“文笔虽佳,却不合科场规矩,义理旁逸、格式乖戾,科考必落。”
一语道破残酷现实。
他空有后世学识与扎实文笔,却在八股面前处处碰壁。
八股格律如同铜墙铁壁,必须字字恪守程朱、模仿固定腔调,摒弃所有自我见解。
他每每提笔,都陷入极致挣扎:前一秒还谨遵章法落笔,下一秒后世务实的认知便涌上心头,笔下文字不自觉偏离轨道,想说经世实用之语,不愿做空洞附和。
每当此时,他只能攥紧笔杆,指节泛白,强行压下心头思绪,蘸墨将出格字句尽数涂黑,逼着自己一字一句复刻刻板的八股文风。
他满心憋屈,深知这是削足适履,是对自我思想的磨灭,可看着桌角的临时附籍文书,想起城外流民的惨状,便瞬间清醒——在这乱世,活下去、挣一个合法身份,才是唯一出路,此刻的妥协,不过是为了日后蛰伏。
县试落榜,何若海心底积满难言的憋屈与愤懑。
他眼界、学识、文笔,远超当世大半懵懂书生,却被僵化的文体、迂腐的义理、刻板的制度死死桎梏。
可他没有退路。
临时附籍随时可能被取消,秀才身份是他摆脱流民、获得合法身份、免徭役、见官不跪的唯一跳板。
哪怕心中再不甘,也只能先放下自我,挣得立足之本,才有机会打破腐朽桎梏。
一念通透,浮躁尽散。
他俯身收拢满桌散落的墨卷,抚平褶皱纸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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