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蹬三轮的王奎在往一个条幅上穿竹竿,他接上陈道生的话说,“现在是资产阶级专政,怕什么呢?三圣街现在最少有三百多人都被发动起来了。”
陈道生不再搭话,他不好多说,大家为他讨还公道,自己却不配合,于情于理说不过去。
陈道生想要是去市政府一闹,小莉丢人现眼的事等于就由三圣街传遍全市了,也就等于把他拉出去示众。
大伙的冲动将陈道生又逼进了死角,他准备找刘思昌拿主意。
蹬三轮的王奎在黄昏的院子里慷慨激昂,这位当年双河机械厂差点提车间副主任的下岗工人压抑得太久了,他的青春和才华像三轮车车胎样被磨损殆尽,他站在三轮车上唾沫飞扬地对着一院子灰暗的脑袋扬起了长满老茧的手掌,“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肉联厂在市政府示威了两天,下岗的每人补了一万三,我们都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了,说好的六千块钱都不兑现。”
大伙的情绪又被煽动起来,像农民起义一样毫无理智地齐声响应,“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吴奶奶挤到三轮车前仰起头,头也只能对着王奎的膝盖,她指着王奎说,“你们是去讨钱,还是去为小莉伸冤?”
一句话,大家都不吭声了,游行示威的目的一开始就是含糊的,应该说既是为小莉喊冤,也是为了要工龄买断的钱,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理由更充分一些,能达到一个目的也行,有人这样解释。
都没想得太多,都觉得很有道理。
刘思昌裹着一身暮色推开了院子的门,他是被陈道生的电话叫过来的。
刘思昌在昏暗的光线里摘下了平光金边眼镜,站到石磨上说,“大叔大婶兄弟姊妹们,冲击政府是万万行不通的,对抗政府的代价谁也付不起,小莉已经进去了,76号大院不能再有人被抓进去,我在院子里住过三十多年,都是一大家子人,你们谁进去了,就等于我进去了,脸上挂不住呀!”
刘思昌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大伙全都沉默了,毕竟刘思昌是见过大世面的,是院子里最有出息的人,他的话在某种意义上说就是领导的指示,不听他的话就相当于不听领导的话,就相当于犯错误,包括自以为是的王奎也不得不竖起耳朵聆听教诲,刘思昌右手抓着眼镜,一个蠓虫飞进了他的眼睛里,他使劲地揉着,眼睛里就揉出了一些泪水,这让大多数人以为刘思昌难过得落泪了。
院子里安静极了,刘思昌戴上眼镜,语重心长地说,“你们知道吗,肉联厂带头闹事的赵阿福被判了三年徒刑,钱虽要到了,但人坐牢去了,要回来的钱买酒买肉能咽下肚吗?我说王奎,你小孩才八岁,只要明天一去,抓进去的肯定是你,孩子怎么办?三轮蹬着,富不了,但也饿不死吧?钱算什么东西?钱比命重要吗,比面子重要吗?再说了,小莉被抓了,本来也只是厂里和院子里人知道,大家伙一闹,等于是向全市召开新闻发布会,把小莉与孟老板的事通报全市,你让我们大伙以后怎么在社会上混?”
刘思昌的话像黑暗中的灯火,照亮了76号大院里几十颗不开窍的脑袋,他们如梦初醒地发现了自己的蛮干差点葬送了本来就不美妙的前程,不是刘思昌春风化雨般的点拔,身败名裂的就不是陈道生一家子,而是一院子。
院子里十几条横幅恹恹地被踩到了脚下,标语和口号提前坠落在毫无希望的砖地上,这时陈道生顺水推舟地说,“还是思昌站得高,看得远,我感谢大家的好心,对不住大家地方我心里有数,往后天大的灾难我陈道生认命了。”
女人们陆陆续续回厨房做晚饭去了,男人们又一起聚到了陈道生的老屋里,屋里弥漫着陈年木头腐朽的霉味和腌菜的酸味,坐在屋里就像坐在菜坛子里,脊背上有盐卤般的潮湿和别扭。
刘思昌给男人们一人一支烟,劝大家明天都去出摊,日子还是要过的,脸色有些尴尬的王奎为了迅速修正自己不够纯粹的形象,就抢先对刘思昌说,“昌哥,小莉受了冤屈,我们都咽不下这口气,孟老板死了,不能还拉个垫背的。
天底下就没个讲理的地方了?”
刘思昌坐在一张腿脚摇晃的椅子上,说话就像他的头发一样条理清楚方向明确,“小莉被抓,不完全是因为跟孟老板的死有关,而是贩卖白粉,贩白粉五十克也就是一两就要枪毙。”
男人们都惊得张大了嘴,牙齿本来就不整齐的洪阿宝嘴里的香烟居然掉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用手蘸了些唾沫抹一抹烟嘴,又用歪牙咬住。
陈道生闷着头,想掩盖住脖子上绳索留下的痕迹,那道血红印子粗如项链般地刻进了脖子和疼痛的心里。
刘思昌习惯性捋了一下并不乱的头发,沿着他既定思路继续说,“小莉的事说大就大,说小就小,往小里说,也就是倒卖了几小包粉赚一点差价,自己买粉吸了,不是以赚钱为目的,更不是毒枭,说白了,她也是一个受害者,可法律这玩艺就像装在口袋里的爆竹,不碰上火星没事,碰上火星肯定就炸,一炸就伤人。
现在小莉碰上了,怎么办?那就要让这爆竹是湿的或是假的,碰上火星也炸不响。
我在双河这地方大小也算是个人物,市里、局里、公检法都还有些朋友,平时也还给我一些面子,这个事不能急,也许会有一些办法。”
大家都说还是刘思昌仗义,76号大院出刘思昌这个人物,是全院的光荣和自豪,说到后面就有些夸大其辞言过其实,但作为毫无门路束手无策的平头白姓,刘思昌是他们逢凶化吉最后的赌注,神化刘思昌既是必须也是必然。
不过刘思昌很谦逊地说,“我也不敢打保票就能摆平案件,毕竟死的是港商,而不是民工,香港还没回归,孟老板的死毕竟还算是国际关系。”
刘思昌的谦虚谨慎,只能激发出大家更多的妄想,也许不要几天,小莉就可回来了,只要人一回来,那就是无罪,那就是警察抓错了人,那就是平反。
大家的情绪在黑暗完全降临后,突然间无比明亮起来。
女人们招呼吃晚饭了,都要请刘思昌到自家吃饭,刘思昌将拎起的公文包垛到米缸盖子上,说了一句,“我在道生家喝稀饭!”
院子里响起了锅碗瓢盆的声音,就着咸菜喝稀饭的人们在锅碗瓢盆的压迫下盘算着此后的日子。
秋天的夜晚,院子里浮动着潮湿的雾气,后半夜的时候,微凉的露水湿透了院子里残破的砖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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