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热天中文网】地址:https://www.rtzw.net
于文英说,“我早就想让你打了,都快半个月了,音讯全无,有点不正常。”
陈道生面色苍茫地说,“我跟思昌几十年弟兄,在节骨眼上打电话,怕伤了面子。”
于文英将茶杯里残余的茶水倒进门外的垃圾桶里,“他说好了一个星期回来,又带走了你那么多钱,这么长时间不给你打一个传呼,说一下情况,这究竟是谁伤了谁面子呢?”
陈道生糊涂了一天的脑子,一下子通了。
陈道生晚上回家的时候,直奔街口秦大爷的杂货店,杂货店里老式柜台后面的木质货架上灰蒙蒙的,散装的油盐酱醋五味俱全地随风灌进了巷子,时刻提醒过往的行人进来买点什么。
陈道生在浓烈的酱油气息中拔刘思昌的大哥大,拔了好几次,话筒里面一个陌生女人中英文夹杂着告诉陈道生“您拔打的电话已关机”
,陈道生的脸跟酱油一样黑了,他握住话筒的手中风似地抽搐着,秦大爷将最后一塑料桶酱油倒进酱油缸里,盖上厚厚的木头盖子,眼睛直直地盯住陈道生,“要是万一出了什么事,你可不能再想不开了,我借你的五百块钱也不要了。”
陈道生站在柜台外面,巷子里川流不息的冷风一刀接一刀地将他全身的肉和骨头分割得井井有条,他闻到了全身上下流淌着潮湿的血腥味。
秦大爷递过来一支烟,陈道生抖着手划了好几次,火柴就是擦不着,好不容易擦着,又被手抖灭了,秦大爷打着一个笨重的煤油打火机,将一绺火苗送到陈道生的鼻子下面,“风太大了,还是打火机好使。”
陈道生机械地吸着了香烟,烟雾毒气一样冒出来。
秦大爷说了许多关于人心叵测世道险恶的事,就像是给陈道生的三十万块钱开追悼会一样,在缅怀和追忆中安慰陈道生无论如何要看得开一些,并再次强调好死不如赖活的真理性意义,秦大爷饱经沧桑的脸上流露出看破红尘的平静与冷漠,他吐出一口浓痰,又用脚踏了踏,踏的姿势表示地上没有痰,“听说你借了好几万,是吧?要是栽了,真让人吐血,不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钱财乃身外之物,双河厂解放前的老板周祥生苦了一辈子,挣了那么大家业,解放大军枪声一响,不也全完了。
生意慢慢做,还了债,你总会有一天出头的。”
陈道生不支声,香烟吸了不到三分之一就在他灰紫的嘴上半途而废了,秦大爷的这些话就像是对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大谈洞房花烛夜如何美妙一样虚幻而多余。
这些天来,陈道生脆弱的内心每当面临崩溃的时候,就会反生出一种顽强的意志,就像一个快要死的人回光返照一样,明明已经命若游丝,却能机动灵活地转动眼珠并发表一些条理清晰的重要讲话,秦大爷在盖棺论定了半包烟时间后,陈道生内心突然风平浪静,他的手指在夜色中复活了,划火柴的姿势柔软而抒情并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给秦大爷点上烟,问,“打通刘思昌云南手机多少钱一分钟?”
秦大爷惊异于陈道生近乎麻木的冷静,少了一颗门牙的嘴里情不自禁地流出了一绺烟黄色的口水,“一样的,还是五毛钱一分钟。
眼下不谈电话费,要是能打通,我不收你钱。”
陈道生似乎在冥冥之中聆听到了神示,他一把抓起话筒,手指像黑白电影中一个熟练的女特务发电报一样,闭着眼敲击着性命攸关的数字键,通了,陈道生没有在脸上流露出丝毫的激动,因为他觉得本来就应该打通的,所以当秦大爷坐在那张绑着锈铁丝的藤椅上正在说“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
这句古训时,陈道生对着话筒开腔的第一句话竟是,“思昌,吃过晚饭了吗?”
这有点类似于两个热恋中的人一见面不谈爱情却说“今天晚上月亮真好”
一样,秦大爷愣住了,他张大了嘴,香烟掉到了地上。
刘思昌在电话里很兴奋,“正在跟几个朋友吃饭呢,我在滇缅边境的青瓦镇,一连半个月了都在下雨,山洪暴发,货在半路上运不过来,还要等几天才到。
我早就想给你打电话了,可大哥大信号一直不好。
道生呀,等急了吧?”
陈道生一下子脸红耳热,心里很不过意,“不急,不急,我是怕你在外面有个头疼脑热的,又没个人照应,那地方气候不好。”
刘思昌在电话里稳如泰山,“没事的,这里的朋友喝酒都不行,一桌人喝不过我一个。”
陈道生听刘思昌在电话里谈笑风生,就多此一举地说了句你要多保重身体话,匆忙挂了电话。
放下电话的陈道生像是累极了洗了个热水澡后神清气爽,看着瞠目结舌的秦大爷,陈道生将一块钱放在柜台上,指着灰尘很多的计时器说,“秦大爷,电话打了一分二十六秒,给你两分钟的钱。”
秦大爷望着陈道生若无其事的表情,心生愧疚,他声音喑哑地说,“道生,我是老糊涂了,别拿我的话当真,可别往心去呀,思昌回来后,你可一个字也不要讲呀,不然他要恨死我了。”
陈道生笑了笑,“哪儿话呢,你也是为我好才这么说的。”
秦大爷要将一块钱还给陈道生,陈道生摇了摇头走了,巷子很深很暗,秦大爷手里攥着一块钱就如同攥着一条发臭的死鱼。
陈道生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八点多钟了,一进门钱家珍就眉飞色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五十块钱的大票子,说下午在齐小云家打牌赢的,钱家珍好打牌,但三圣街打牌的真正意义是打发时光,都是穷得丁当响而又不想吃苦头挣钱的女人,一二十块钱输赢就是豪赌了,常常是一人上锅八块钱,天昏地暗地打三天也决不出五块钱输赢来,所以陈道生面对钱家珍五十块钱巨款腿都软了,“赌这么大输赢,五十块都够家里半个月菜金了。”
钱家珍赢了钱脾气也好了许多,她说今天打牌遇到了一个大老板,是齐小云丈夫高正山在酒店里认识的,当时人不够,正好他过来找齐小云家高正山,就凑了数上桌,谁知他要来一百块一锅的牌,一下午就输了二百多。
陈道生对钱家珍陶醉的叙述毫无兴趣,他的肚子饿了,正四处找饭,钱家珍说打牌没来得及烧饭,就吃中午剩饭好了。
陈道生没有底气对老婆的晚餐提出任何要求,自己就到煤炉上的铝锅里盛了一碗有些焦糊味的米饭,就着剩的半碗青菜汤和一碟腌罗卜吃了起来。
陈道生第一口米饭还没完全咽进肚里的时候,洪阿宝塑料袋里拎着一副卤鸭肝两个卤鸭头还有些鸭肠子进来了,“道生,没卖掉,剩下的,陪你喝两盅!”
陈道生说我今天胃不太好,只能陪你少喝一点了,他站起身从碗柜里拿出大半瓶火烧刀子酒,两人就着剩下的卤杂碎你来我往地喝了起来,钱家珍知道阿宝平时有点抠,就别有用心地问了一句,“阿宝,太让你破费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