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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辑 未圆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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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圆之梦
又一次回到故乡,青山依旧绿水长流的楚门小镇,永远是我魂牵梦萦的念想。
而站在心头梦里痴痴记挂的故乡街头,却觉得有几分陌生起来。
街市依稀尚有旧时的模样,所多的是繁华人气和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所缺失的也许不过是那些只存在记忆中的往日笑容,但是缺少了那一个最亲爱的人,小镇于我,便似失去了魂魄和灵气;我在小镇,仿佛也失去了主心骨一般,茫然而不知所措。
这个人,自然便是生我养我的母亲。
算来母亲故去已近二十载,然而每当忆起,母亲的音容笑貌,便如永不消逝的画面,一幕幕历历再现,真切如同昨日。
兄长叶鹏曾请人为母亲画了一幅神态毕肖的油画:画中的母亲素衣如故,白发斑斑,慈容可掬,而捧绣花绷的那双手却很年轻,纤纤十指白皙秀长,恰如青春少女飞针走线的模样。
我对于画家作出如此“矛盾”
的构思十分讶然,凝视良久,终于领悟了构思者的别出心裁:芳年易逝,劳绩永存,作为一个用银针挑走自己的一生,也挑起了全家生涯的母亲,她那双曾被缝纫绣花的丝线拉得十分粗糙的手,那十根无一不布满针黹痕的指头,在我们儿女心中永远不会老化,在我们儿女心中,那是一座永远青春的雕塑。
十九年前为母亲送葬的情景一一掠过眼前。
那是一九九三年的五月,四百余自发集合来为母亲送葬的乡亲,切切说明了她的人缘。
从老宅门口直往东门桥畔的长长队列,在细风细雨中伴母亲走向安眠的青山,令我们这些母亲的儿女再次感涕不已。
淳厚的乡亲们以他们最纯朴的方式表达了他们对一个聪慧善良、经历坎坷的乡间绣花女、裁缝师的全部尊敬。
几十年来,声名赫赫的逝者葬礼我见得多多,作为一个普通平凡的女人,我的母亲在人世的最后一程,走得十分辉煌。
在安葬了母亲又按习俗“望山”
完毕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一个久存的心愿:到母亲的出生地响岩去看看。
我们从来只当母亲姓王,从来只把距楚门七八里路的清港当作外婆家,在弟弟妹妹们心中更是如此。
因此,我这提议仿佛是一根长长的挑棒,尘封的往事随着“响岩”
这个地名,响亮地炸在大家心头。
母亲其实姓李,清港的外婆其实是我们的姨婆,响岩李家才是母亲真正的老家。
沿着盘曲的山路蜿蜒而行,越来越高的陡坡仿佛把响岩人日子的艰难都曲曲折折地写在了行路人的心中,于是,还未到达母亲在世上唯一而真正的亲人舅舅家,久远之前发生在响岩李家那些难以言诉的赤贫和灾难,就像这灰暗天色浓浓地压在心尖。
母亲生前极少提起响岩这个家,是幼年太深的伤痛使她根本不想回忆?是姨父姨妈比亲生父母还深的恩情使她只愿过早地忘却?拖着酸痛不堪的双脚终于走进响岩时,找到了答案的我,眼前升起了一幅图画,那是凡·高的《吃土豆的人》。
母亲去世后,我还有一种深深的痛惜,痛惜母亲把太多的往事以及她身世中最隐秘最苦涩的部分带走了,这其中,就包括她那令人涕泣的童年。
在隐忍痛苦上,母亲毫无例外也是最坚强的。
于是,我们只从母亲童年的一个并非嫡亲的姐姐,一个出色的民间故事家后来借居我家多年、被我们称为“香兰娘姨”
的嘴里,得知了一些点滴往事。
于是,我总算从凄迷冬夜听来的故事中知道了往事的一点枝梢:
母亲3岁那年,病重的外婆知道再也无力保护自己的幼女,就叫来了远嫁清港的妹妹。
妹妹比她幸运的是,嫁了一位清港无人不晓的出色裁缝聪老司,妹妹比她不幸的是,一直未能生育。
这个在当时肯定要归结女方的罪孽,也被心地宽厚的聪老司谅解了。
而手艺出色的聪老司,就凭他的一双手,使王家那靠针线度日的小日子过得颇有声色,人到中年后还有了一片属于自己的轿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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