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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现在正在仔细研究当年的那次游玩训练,将整场游戏从头到尾好好分析一遍,也就是说,我正在努力钻研其中的每个句子,将它们从玻璃球游戏的通用语言翻译回原本各自领域内的语言——翻译回数学、纹饰学、汉语、希腊语,诸如此类。
我想,在我的一生当中,至少需要有一次像这样的尝试,试着将某一场玻璃球游戏的全部内容抽丝剥茧地分离出来,进行彻底的研究和重构;截至目前,我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研究,这部分花费了我两年的时间。
显然,想完成这项研究所涉及的全部内容,恐怕还需要很多年。
不过,既然我们卡斯塔利亚拥有在全世界范围内都享有盛名的研究自由,那么,我以这样一种方式来使用属于我的这份自由,自然是毫无问题的。
相关的反对意见,我也知道得很清楚。
卡斯塔利亚的大多数老师恐怕都会给予如下的批评:我们这些人殚精竭虑,前后耗去了好几个世纪的时间,总算发明出了玻璃球游戏,并将之发扬光大,作为一门通用语言、一套受到人们普遍认可的方法,来表达世间存在的一切精神概念和艺术价值,借助一系列精妙的符号和公式,将纷繁复杂的细分领域带到了具有近乎无限兼容性和普适性的共通尺度之下。
现在你突然冒了出来,提出异想天开的要求,想验证一下这套体系是否真的管用!
你将为此付出自己一生的时间,到头来必将追悔莫及。
好吧,我可不想真的为此付出自己一生的时间,以后也不想追悔莫及。
有鉴于此,我才需要向你提出这样一个请求:既然你目前刚好在玻璃球游戏档案馆内工作,我本人又因为某个不方便告知的特殊理由,打算在较长一段时间内避开瓦尔德策尔,故此,我想借你之手,经常性地帮我在档案馆内调查并解答一些问题,其数量不在少数。
具体而言,就是根据我所提出的问题,在现存档案当中进行搜索,找到与问题相关的各种主题所对应的官方认证密钥与符号,将它们以未经缩写的完整形式转交给我。
就是这样,我将希望全部寄托在你的身上了,也请你以同样的标准来约束我,如果我能为你做些什么作为回报,请一定告诉我,我必将竭尽全力来满足你的要求。
对写给特古拉尼乌斯长信的转述到此结束,或许我们可以选择紧接在此的这个位置,继续转述科讷希特所写另外一封长信当中的一小段内容,它同样也涉及了关于玻璃球游戏的重要问题。
这封信是写给音乐大师的,时间至少也是在写前一封长信的一年或者两年之后。
“照我看来,”
科讷希特在寄给自己庇护人的信中写道,“无论是谁,都可能成长为一名水平颇高的玻璃球游戏玩家,假以时日,或许有机会成为水平精湛的游戏高手,甚至连成为实力高深莫测的‘卢迪大师’,也不能说是绝无可能。
尽管如此,受限于玻璃球游戏的游玩机制,哪怕一个玩家真的成了‘卢迪大师’,他也不一定理解游戏,不一定能够想明白游戏背后隐藏着的根本性秘密,不一定能够参透游戏的终极意义。
没错,真实发生的情况可能会是这样的,当我们挑选出一个能够真正理解游戏、参透其终极意义的玩家,让他来担任得到官方认可的玻璃球游戏专家,甚至是直接负责掌控游戏规则的领导人物,如此一来,可能反而会让游戏本身的存在面临巨大危险——比让那些不理解游戏的人来负责管理游戏还要更危险一些。
因为对于玻璃球游戏内在的那一面,也即游戏隐藏着的根本性秘密而言,一旦有人能够确切感知到它的存在,那么,在感知到秘密的那个人看来,游戏背后的秘密,无疑也跟世界上任何其他事物背后藏着的秘密一样,会给他的好奇心带来无法抗拒的**。
他将情不自禁地深入进去,试图发掘出秘密的本来面目。
如此一来,最后必定会触及玻璃球游戏不外传的‘隐微术’[60],而‘隐微术’则必然涉及‘一和万有’[61]。
一旦进入最深处,洞悉纷繁复杂的表象之后,那里只有永恒的呼与吸,生命的气息重复着永恒的进与出,如此即可达成自身的完满。
无论是谁,一旦他将游戏的意义深究到底,到了这个境界之后,他就不再能够称得上是一名玻璃球游戏玩家了,因为他已经通过‘万有’抵达了‘一’,不再置身于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当中,不再有能力去享受玻璃球游戏那种创造、搭建、组合的快乐,因为此时的他已经认识到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喜悦和欢愉。
我的情况也与之类似,因此,在越来越接近玻璃球游戏终极意义的情况下,我做出了这样一项决定:最好不要在这一领域继续深入下去,不要让游戏成为自己未来的职业。
趁目前还来得及,尽快转向音乐,这样无论对我本人还是对其他人[62],都是更好的选择。”
我们这位音乐大师向来都有敬惜字纸的习惯,若非迫不得已,通常不会写信。
可是这一次,他显然对约瑟夫长信中提到的上述说法感到颇为不安,认真写了回信,针对这些说法,给出了友好的警示:“从来信所透露出的主张来看,你并没有要求玻璃球游戏大师成为一名你所定义的追求‘隐微术’的人,仅仅对自己的未来进行了约束,这当然是很好的事情,希望你所讲的这些话都是出自真心实意,没有任何讽刺意味暗藏其中。
实话实说,一个将自身职业的主要关注点放在自己是否足够接近内心最深处‘根本性秘密’的游戏大师或者老师,恐怕是个非常糟糕的老师。
以我为例,我可以开诚布公地告诉你——我从来没有对自己的学生讲过哪怕一句音乐背后暗藏着这样那样的‘意义’之类的话语;假如音乐背后真的存在什么‘意义’,那也是不言而喻的,根本不需要我特地讲出来。
相较于追求音乐的‘意义’,我的主要关注点永远都放在学生们身上:他们是否能够漂亮又精确地把握住八分音符和十六分音符的节奏,这才是我最关心的事情。
事实上,无论你未来想成为音乐老师、学者还是音乐家,都必须对‘意义’心存敬畏,但千万不要误以为‘意义’是可教的。
在过去,一度有不少历史哲学家[63]妄图向人们传授‘意义’,这种一厢情愿地给历史添油加醋的恶行,不仅令当时世界史的半壁江山分崩离析,还导致了‘专栏时代’的兴起,而且至少也必须对随之而来的大量流血事件担负一部分责任。
这样讲或许有些笼统,还是举实例来说明吧:比方说,假如我不得不肩负起文学史讲师的职责,不得不向学生们介绍荷马或者随便哪位古希腊悲剧作家,那么,我多半不会向他们潜移默化地暗示,声称诗歌是某种神性体验,当中暗藏着必须努力参透的玄机;恰恰相反,我会将重点放在对诗歌文本的精准解析上,想尽办法去分析那些具体而微的语言习惯,列举格律学上的实战技巧,通过这种务实的方式教他们理解诗歌。
要知道,教师和学者们的职责,无非是努力钻研业已存在的方法论,想方设法将传统发扬光大,并设法保持方法的纯粹性,而不是绞尽脑汁地去唤醒早已在传承过程中被否定掉了的、不再允许用言语传授下去的神秘体验。
这些体验通常是为那些被选中的人保留的——他们往往能够自发地意识到其存在,至于是否能够深入进去,完全要靠他们自己去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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