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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撰写游戏大师生平的作家都无法轻易地使用秘密档案,只能从游戏大师的学生那里获得一些只言片语。
即使是荣登游戏大师宝座的科讷希特,其日常行为也必须接受严密的监护。
在卡斯塔利亚,只有下属以“您”
或者“阁下”
来称呼上司,而上司总是习惯于居高临下地对下属颐指气使。
更可怕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交谈总是使用反讽修辞术,言在此而意在彼,听者诧异而言者迷惘,这表明在卡斯塔利亚缺乏真诚。
卡斯塔利亚王国的最高统治者亚历山大宗师的那双眼睛既可以放射出发号施令的眼光,也可以放射出虔敬服从的眼光,但对于这个宗教团体的一般成员而言,只有虔敬服从而永远不可能发号施令。
亚历山大宗师、音乐大师、前任游戏大师托马斯、科讷希特的忠实奴仆特古拉尼乌斯以及科讷希特本人都是一些孤独的天才、孤独的先驱者和无意识的虚无主义者,对他们而言,即使是“独断专行”
,本质上也是奴隶一般地服从。
科讷希特在想象中向亚历山大宗师吼叫:“此行并非通往自由,而是走向全新的、未知的、卡斯塔利亚人无法想象的束缚;我并非一名逃亡者,而是受召唤者,我的行动并非出于自我意志,而是服从命令,我的身份不是主人,而是一名受害者!”
这难道不是一个完全人造、虚伪透顶,因为受了精神阉割而在思想上绝育的、无法繁衍更新的、被冠冕堂皇的严苛教育精心修剪过的残缺世界吗?缺乏真正的生命力,缺乏创新活力,只有你们这一小撮懦弱的废人,仿佛盆栽植物一般,被强行种植在这里,在这个支离破碎、残缺无聊的世界里,在这个因为过分崇尚精神而接近虚妄的世界里,在这个没有罪恶,没有**,没有饥饿,既没有果汁也没有盐分的寡淡世界里,在这个没有家庭、没有母亲、没有孩子,甚至几乎不存在任何女人的世界里!
在这里,基于原始本能的那部分生活,借助冥想这种手段,受到了彻底的压制……
当科讷希特受到本笃会雅科布斯神父启发而怀疑卡斯塔利亚,怀疑这架复杂而又敏感的机器是否已经老迈而主张求助于世俗历史时,卡斯塔利亚忠实而又孤独的奴隶特古拉尼乌斯却告诉他:“历史——却是如此丑陋之物,乍看起来平庸乏味,细看又显得邪恶狰狞。”
卡斯塔利亚日益精细纯粹,这个神圣教育区同外在世界之间的深渊也日益扩大,以至于完全没有可能弥平。
当战争和瘟疫的时代降临,当历史风暴席卷整个世界,卡斯塔利亚及其游戏的精致形式已经无力维持生存。
在卡斯塔利亚的神圣秩序里苟且偷生的人们,都像黑塞在《一个堤契诺人的故事》之中所描绘的马里奥那样,在两个彼此分裂却又生死相依的世界之间痛苦挣扎,但不可遏制地向往着自己的青春与故乡。
“故乡就是母亲、婆姨……”
,“故乡就是二月在湿润的草地上摘花,是夜晚的钟声……这故乡真实而美好,受人爱戴,主宰着他的生命”
。
[14]科讷希特最后在高山冰湖自沉,真正地返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男孩蒂托在初升的太阳下赤身**,跳起了献祭之舞,与四周波涛起伏的光芒融合,与宇宙生命之流合二为一,游戏大师也在这壮美的景象之中彻悟了内心深处最高贵的本质。
他跳下冰冷的高山湖,湖水似乎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焚烧着他血肉之躯的熊熊烈火。
他返回到了母亲温暖热烈的子宫,无怨无悔。
此刻,他沐浴着来自东方的光辉。
《玻璃球游戏》所叙述的是卡斯塔利亚的衰败阶段,是乌托邦的秋天,但黑塞用隐微之笔传达了神圣再度降临的暗示。
纯粹精神形式的卡斯塔利亚、以古典音乐境界为至境的玻璃球游戏,是一个充满审美**的乌托邦,本质上是一种奴役:“美感的**与奴役总是削弱个体人格价值,并取代个体人格的生存核心,扭曲整体的人。”
[16]而弥漫着父权强力意志、强调服役义务、建构严密制度的卡斯塔利亚,是20世纪道德意识的象征,是极权主义政治的幽灵王国。
“神话的暴力要求牺牲”
,“以一己之偏好执行对神圣生命的灭绝”
。
[17]最后,那个以游戏大师的生命所赎回并且沐浴在东方的光辉之中的卡斯塔利亚,则是“第三王国”
,即属灵的王国,这就是以母性来象征的故乡和青春:“这个来自圣灵的第三种幸福也许就是奥利金所说的‘万物的复归’。”
[18]正如保罗所说:“让神在万物之上,为万物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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