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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领悟通常并非什么好事,他们往往因此而备受打击,最终成了知晓秘密的受害者。
所以,我们既不应该去唤醒潜藏于他人内心深处的这种意识,当意识被自发唤醒之后,我们也不应该去加速他们获知秘密的过程。”
顺带一提,科讷希特当年留存下来的来往信笺当中,除了以上引述的少数几封之外,其他任何一封当中都没有提到过玻璃球游戏,没有提到过上述的“隐微术”
概念,究其原因,或许是因为他本来就没怎么写这方面的内容,或许他确实写了,但这部分信笺却没能保存到现在;无论如何,在我们如今能够找到的来往信笺里面,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始终都是与菲洛蒙特之间的通信,可是这些通信几乎只涉及音乐,以及与音乐风格分析相关的问题。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留存下来的资料如此之少,我们依旧可以借此看出科讷希特是如何在自己独一无二的科研道路上迂回前行的——他试图对当年进行过的一场玻璃球游戏进行精确回溯,逆向还原这场游戏所对应的全部细节,不惜为此花费大量的时间,只为真正理解其中明确的含义和意志。
情况就是如此,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获取单独的一场游戏所包含的全部内容——这样的一场游戏,他们当年还是瓦尔德策尔的学生时,单纯出于训练的目的,在短短几天内就完成了创作;假如使用游戏通用语言,只需要一刻钟就能读完——为了做到这点,科讷希特年复一年地坐在教室和图书馆里,研究弗罗贝格尔和亚历山德罗·斯卡拉蒂[64]的作品,研究赋格曲和奏鸣曲的结构,温习数学,学习汉语,甚至还要专门开发出一套声音图形系统,根据福伊斯特尔[65]研究出来的理论,通过玻璃球游戏中出现的色阶来反推对应的音符,寻找图像与声音之间的关联,并对其进行索引。
人们不禁要问,他究竟为什么要选择这条分外艰辛又固执己见,而且还特别孤独的道路呢?毕竟谁都看得出来,他的终极目标(在卡斯塔利亚之外的世俗世界里,人们恐怕会说这是他的职业选择)无疑是玻璃球游戏。
从精英学校毕业之后,他其实完全没有离开瓦尔德策尔的必要,假如他直接前往当地的Vi,即玩家聚居区定居,在那里随便选择一家研究所,作为客座科研人员进行自由研究,如此一来,任何与游戏相关的专门研究对他而言都将变得轻松很多。
无论在研究过程中遇到多么刁钻的问题,只要人在这里,他随时都能得到最专业的指导意见,随时都能从这里的图书馆和资料室里找到各种线索与讯息。
他可以跟自己的老同学、跟醉心于玻璃球游戏的同道中人一起,热情忘我、专心致志地做研究,而不必搞得跟个自愿流放的犯人似的,不得不在自己所选择的研究领域内单打独斗:从写给特古拉尼乌斯的那封长信来看,他经常单打独斗,这是显而易见的。
好吧,尽管如此,他还是坚持走自己那条形单影只的科研之路。
据我们揣测,他之所以决定避开瓦尔德策尔,不仅是为了尽可能多地消除自己学生时代在那里留下的“卡斯塔利亚辩护人”
身份印象,消除人们对它的记忆,同时也是为了避免跟过去那些最优秀的学生一样,过早地进入玻璃球游戏玩家们的群体当中,成为一个新加入的、跟其他玩家们类似的角色。
因为早在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了某些东西,某些类似命运安排的东西。
这种感觉深埋在他心底,将人生的使命感强行赋予了他,驱使他在众人之中获得领袖地位,勒令他成为众人的代表。
也正因如此,他决定忤逆命运,尽一切可能去超越自身,挣脱所谓“命中注定”
的束缚。
他早已觉察到了摆在自己面前的这份责任,觉察到了这份责任有多么重大;他早已发现,自己在面对瓦尔德策尔的这些同学时,有一份不得不履行的义务——同学们对自己满怀着热情,也正因如此,他必须远远躲开他们。
在这些同学当中,最突出的恰恰是特古拉尼乌斯,因为约瑟夫发自本能地知道,特古拉尼乌斯会为自己赴汤蹈火,也正因如此,他在面对特古拉尼乌斯时,尤其感到责任重大。
无奈之下,他只好选择隐居,寻求一种宁静致远的生活;可是与此同时,命运也始终想要将他推到台前,推向公众领域——我们大致上就是这样想象他当时的心理状态的。
不过话又说回来,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或者说动机,时刻压迫着他,迫使他尽可能避开那些比瓦尔德策尔的精英学校更高级的玻璃球游戏高等学府,避开玻璃球游戏玩家正常的进修渠道,并且令自己成了一名局外人,这个原因或动机,正是某种难以言喻且无法忍受的研究冲动,想要对玻璃球游戏背后潜藏着的秘密一探究竟——诚如前文之所述。
在此之前,他对玻璃球游戏长期抱持着怀疑态度,当这种研究冲动浮现后,怀疑态度也就暂时被压制住了。
显然,他已经亲身体验过,清楚知道玻璃球游戏可以达到无比崇高的境界,可以在超凡入圣的意义上进行游玩,过程中的甜美滋味,他早已品尝过了。
可是与此同时,他也目睹大多数玩家和学生——其中甚至包括一些领袖人物和高级教师——他们从来不曾抵达过他所知道的这个崇高境界,从来不曾拥有过超凡入圣的游玩体验,他们从来不曾将游戏通用的这门语言视作一门神圣的语言,仅仅将它视作一门效率颇高的速记专用语言罢了。
至于游戏本身,他们最多将其视作一种有趣又好玩的娱乐方式,视作一类可以通过训练来提高水准的特长,视作一项智力运动或者纯粹用来满足个人野心的竞技比赛,仅此而已,无论如何都不会超出日常消遣的范畴。
是啊,正如约瑟夫写给音乐大师的长信中所展示出来的那样,约瑟夫在当时就已经意识到,一名玻璃球游戏玩家的水平高低,恐怕并不总是由他对游戏终极意义的探求来决定,更进一步讲,甚至连他是否真的关注这一终极意义都无关紧要。
毕竟游戏也需要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游戏也是由技术、科学和社会机构等统合起来运作的。
简而言之,在他看来,游戏中确实有些值得怀疑的地方,而且多少存在着一些模棱两可、无法调和的缺陷。
对很多人而言,游戏涉及人生抉择,而且确实也已成为他人生当中的主要问题。
他绝对不愿意让自己反抗命运枷锁时的苦苦挣扎被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所谓“灵魂的牧人”
[66]所缓和,也不愿意被老师们试图分散自己注意力的友好微笑所淡化。
当然啦,在档案馆内拥有完整记录的数万场玻璃球游戏当中,在已知的数百万种游戏可能性当中,他大可以随意挑选一个出来,作为自己研究的基础。
他很清楚这点,也正因如此,他才会选择自己跟精英学校同学们一起在当年那节玻璃球游戏基础课上共同参与的游戏作为开始。
那场游戏的方案是由他们一起设计的,内容具有相当的随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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