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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当中的某些时代和某些特定领域,玛丽亚菲尔一度取得过颇为辉煌的成就,至今仍享有不可忽视的美誉。
在过去,它曾经一度成为经院哲学和辩论艺术的中心,时至今日,仍然拥有一座规模庞大的中世纪神学图书馆;在经历过学术发展上的一段低迷、停滞时期之后,它更换了发力的方向,得益于本身拥有的良好条件,很快又取得了新的辉煌——这一次是通过音乐方面的培养,通过它备受赞誉的唱诗班,通过修士们编写、演奏、表演的弥撒曲和清唱剧;自那时起,玛丽亚菲尔就一直保留着优良的音乐传统,音乐手稿装满了半打胡桃木箱,修道院内修建了全国最好的管风琴。
再然后,修道院的政治时代来临了;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同样为玛丽亚菲尔留下了一些延续至今的传统和特征。
在世风日下、战火纷飞的野蛮战争时期,玛丽亚菲尔曾多次成为承载反思与理性的世外桃源,敌对各方之中相对理性的人陆续来到这里,以极为审慎的态度,努力寻求彼此之间取得共识、和平相处的方式,在各自国家已经犯下巨大过错的情况下,摸索着达成谅解。
终于有一天——顺带一提,这是玛丽亚菲尔跌宕起伏历史上迄今为止最后的高点,是关于此地的历史书写中浓墨重彩的最后一笔——玛丽亚菲尔成了和平协议的诞生地,成功结束了战争,使参战各国疲惫不堪的民众所渴求的短暂和平如期来临。
接下来,一个崭新的时代拉开了序幕,卡斯塔利亚正式成立,然而,修道院对这个新组建起来的“教学省”
却抱持着观望的态度,甚至拒绝跟它打交道——如果说修道院方面独自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完全没有向罗马教廷寻求指示,恐怕是不可能的。
曾经有一次,国家教育部门亲自出面,请求玛丽亚菲尔接待一位想要在修道院的神学图书馆内进行短期研究的“教学省”
学者,结果却被对方礼貌地拒绝了;后来又有一次,还是由国家教育部门发出请求,邀请玛丽亚菲尔方面派遣代表,参加“教学省”
举办的音乐史研讨会,结果也遭到了回绝。
直到修道院的皮乌斯[90]院长——顺带一提,皮乌斯院长在年龄已经很大、远超普通玩家入门年龄之后,还对玻璃球游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上任之后,情况才发生了变化,玛丽亚菲尔才开始跟卡斯塔利亚有了交往和交流,并且自那时起,双方形成了一种称不上很熟络但始终算是友好的外交关系。
大家开始交换书籍,开始互相接纳来访者;就连科讷希特的庇护人,音乐大师,他年轻时也曾在玛丽亚菲尔旅居过几个星期,誊抄过胡桃木箱中收藏的音乐手稿,弹过那台著名的管风琴——音乐大师的这些往事,科讷希特都很清楚,因为在两人闲聊的时候,这位他十分尊敬的长者偶尔会开心地谈论自己当年在玛丽亚菲尔的经历,也正因如此,能够在同一个地方旅居,科讷希特感到十分期待。
抵达之后,他受到的热情接待超出了预期,玛丽亚菲尔人对他的夸赞、向他表达出的善意,几乎令这位远道来客感到局促不安。
当然,这毕竟是卡斯塔利亚历史上第一次将来自瓦尔德策尔“玩家聚居区”
精英阶层的玻璃球游戏老师派遣到修道院来,全权委托修道院来为其安排工作,并且没有设置任何外派时限——换句话说,这次交流合作是没有时间限制的。
在此之前,科讷希特在杜博伊斯那里学到了这样一项外派准则,即在外派期间,不应该将自己视作一个单独的个体,应该时刻牢记自己是卡斯塔利亚派出的一名代表,肩负着外交使命,尤其是在他作为远道而来的客人、还没有正式开展工作的最初阶段,更是要小心留意,最好完全抛下自我,仅仅以卡斯塔利亚特使这样一重身份来回应外界的热情接待;科讷希特照做了,这确实有助于克服刚开始时的尴尬处境。
不仅如此,他也克服了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克服了最初几个晚上的焦虑,以及万籁俱寂时突然涌生出来的躁动难安——由于这些情绪的存在,接连数日,他几乎夜夜失眠,没怎么睡过觉。
多亏了杜博伊斯提供的各种建议,再加上修道院的格瓦修斯[91]院长对他一直很好,真诚地给予帮助,态度很亲切,他很快就适应了新环境。
修道院所处的地理位置,风景壮丽而优美,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很能提振精神,身体内部仿佛随时涌动着充沛的活力。
站在高处,放眼望去,四周全是崎岖的山地,建筑物所在的区域高高耸立,紧靠着高墙般的峭壁,起到了一定程度的保护作用;这片区域除了修建有修道院之外,还有很大的空间,多年辛勤的开垦,让这块土地成了一片沃土,牧草生长极为茂盛,漂亮的牲畜随处可见。
回到修道院内部,这些古老建筑所蕴藏的力量、古代工匠特意打造出来的恢宏空间感,令他感到叹为观止:多年以来,修道院建筑不断进行改造、扩建,逐渐拓展到如今的庞大规模,拥有对应知识的人,能够从现存的这些建筑中读出既往许多个世纪的漫长历史。
分配的寓所十分漂亮,尽管内部陈设与设施都很朴实无华,使用起来却极为舒适、便利,令科讷希特不由得为设计者的巧思所折服;寓所的具体位置,是在修道院专供来客居住的侧楼内部、较高楼层里的独立两居室套间。
闲暇无事之时,他很喜欢在这个肃穆庄严的小国家里散步,开启一次次探索之旅:这里有两座教堂,有好几处十字形回廊,有档案室、图书馆、修道院院长的独栋寓所;这里有很多处院落,每一处院落都附带了面积颇大的牲口棚,里面满是精心饲养的牲畜;这里有数不尽的喷泉,里面的活水可以直接饮用;这里有巨大的、带有拱顶的地窖,里面要么用来存放葡萄酒,要么就是各式各样的水果;这里有两间食堂,有闻名遐迩的修士会堂,有打理得很好的花园,和信众开办并负责打理的工坊,包括铜匠、鞋匠、裁缝、铁匠等——所有这一切,全都环绕在最大的那处院落,也即修道院主体周围,形成了一座小镇。
眼下他已经获得批准,可以进入那座著名的神学图书馆,自由翻阅其中丰富的馆藏。
修道院的管风琴师也已遵照上面的安排,向他展示了那台无比宏伟的管风琴,并且破例允许他在上面演奏。
相比之下,最吸引科讷希特的还是那半打胡桃木箱,他知道,里面存放着珍贵的音乐手稿,其数量相当可观,这些手稿之前不仅从来没有正式出版过,其中许多的历史还相当久远,甚至可以上溯至那个重要音乐时代的早期,有很多未知的秘密正在等待着他去研究、发掘。
修道院方面的态度颇值得玩味,似乎非常有耐心,并不急于让他正式开始工作,让他到某个具体的岗位上去履职;等待的时间不是以多少天来计算的,而是以多少周来计算的,甚至在好几周过去之后,也没有谁过来跟他详细解释为什么要不远万里地将他从卡斯塔利亚邀请到这里来,没有谁告诉他此行的实际目的,哪怕是稍微能够让他可以加以揣测的线索都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自抵达玛丽亚菲尔的第一天开始,就陆续有一些修士——其中包括修道院院长本人——过来找约瑟夫,饶有兴致地跟他畅谈与玻璃球游戏相关的各种问题,可是,尽管来了很多人,当中却没有任何人跟他聊到未来可能将要由他来负责的具体课程,或者其他成体系的内容。
除了玻璃球游戏,在其他方面,科讷希特还注意到了这样一项细节,即玛丽亚菲尔的修士们在行为举止、生活方式和谈话语气上,都带有一种他迄今为止还很陌生的节奏感,或许可以概括为一种可敬的从容不迫的态度,一种通过长期坚持修心养性而培养出来的慷慨气度,一种无论面对什么困境都首先以善意来待人的仁厚宅心。
在玛丽亚菲尔,科讷希特遇到的所有修士,包括那些性格本身就很活泼、乍一看去与“处变不惊”
之类特质没什么关系的修士,似乎也拥有上述的陌生节奏感,一旦到了合适的场合,这种节奏感总是能够很好地发挥作用。
事实上,卡斯塔利亚的团体与玛丽亚菲尔的团体是不同的,这两个团体有着各自的精神,科讷希特感觉到的陌生节奏感,正是他们团体特有的精神,是一种古老的、绵延千年之久的独特气质,一种唯有在长期隐忍坚持的前提下才能培养出来的井然有序,其传承已经在顺境与逆境的交替中被考验了千百次。
每个玛丽亚菲尔人都拥有这种精神,恰如蜂巢里的每只蜜蜂都参与到蜂群休戚与共的命运之中,毫无保留地接受集体的安排:寝则同寝,苦则共苦,因恐惧而战栗的时刻,大家一同战栗。
与卡斯塔利亚的生活方式相比,他们过的是典型的本笃会修道院式生活,乍一看去,这种生活似乎不那么有灵性,人们的思维似乎不够敏捷,观察力没那么敏锐,不像卡斯塔利亚人那样有活力;可是另一方面,他们都很沉得住气,遇事沉稳淡定,相比之下更不容易受到外界影响,更成熟老练,更经得起考验;在这里,在这座修道院内部,似乎萦绕着某种早已回归大自然的精神与意志,这是在卡斯塔利亚生活时完全体会不到的。
带着强烈的好奇心与极大的兴趣,同时也带着很明显的钦佩之情,科讷希特敞开了心扉,接受了这座修道院的生活方式,让这种生活方式对自己产生影响,对自己加以改造,因为早在很久以前,世界上还没有卡斯塔利亚这个“教学省”
的时候,独属于玛丽亚菲尔的这种生活方式就已经存在了,不仅如此,早在那个时候,他们的生活方式就已经跟今天几乎一样了——根据图书馆内的史料记载,玛丽亚菲尔人如此生活已有至少一千五百年的历史了——这种方式显然经受住了漫长时间的考验;更何况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符合他天性中宁静致远的一面。
在玛丽亚菲尔,他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受到了相当的礼遇,其程度远远超出预期,超出他过去所理解的待客之道应该给予的尊重和款待,可是与此同时,他也清楚地意识到,这些尊重和款待不过是形式罢了,是当地约定俗成的礼仪,既不是为了他个人而专门进行了如此准备,也不是因为卡斯塔利亚或者说玻璃球游戏的精神在这里受到了多大的重视。
实际上,这一切完全可以视作一个历史悠久的强权国家通过繁文缛节来向另一个比自己年轻得多的新兴国家展现自身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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