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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月亮的角度相信永恒与轮回,认为凭借对月亮的深入了解,可以对大家固有的死亡成见加以纠正,顺利克服对死亡恐惧,对此他很有信心。
与此同时,他献身于祈雨法师事业的程度也更深了;每逢这些非常时刻,他的心中都会产生强烈的共鸣,认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可以完整体验天体的命运,伴随它们一同走向衰落和重生。
没错,他有时甚至觉得自己理念中的有些东西颇为厚颜无耻,不够虔敬,有些东西又太过大胆,无论勇气还是决心,都显得过于超前。
总之,他试图通过精神的力量来藐视个体的死亡,通过侍奉凌驾于人类之上的命运来强化自我。
这些理念融入了他的骨子里,渗透进了他的本性,同时也被跟他有所接触的人们所察觉;大家普遍认为他是一个无所不知的人、一个献身于事业的人、一个内心真正平和的人、一个不惧怕死亡的人、一个跟天地之间各种伟大神力站得很近的人。
自接受职务以来,他始终坚持独自一人完成各项工作。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没有谁专门来找过他。
哪曾想到,在一场极为严重的农作物歉收,以及随之而来的大饥荒过后,他身边第一次出现了这样一个男孩:这个男孩开始拜访他的小屋,潜伏在他周围,暗暗观察他。
这是一个非常崇拜他的孩子,希望获得他的认可,拜他为师,学习造雨者的各种本事,有朝一日也成为这一领域的行家里手。
看到这个孩子,他的内心不由得感到一阵**,那是一种非常古怪,同时又无比痛苦的感觉。
恍惚之间,他自己年轻时曾经有过的那段重要经历又一次回归了,只是这次出现了身份上的互换;与此同时,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冷酷无情但也代表着约束与召唤的情绪:青春早已结束,正午时分已过,鲜花已化作果实。
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自己应对这个男孩时的行为,跟当年老图鲁应对他时的行为如出一辙。
原来如此,这种冷漠生硬、不屑一顾、犹豫等待、再三拖延的行为,完全是在不由自主的情况下自动产生的,完全出自本能;它既不是对已故师父的模仿,也并非基于任何道德和教育方面的考虑,比方说,必须先对主动找上门来的年轻人进行长时间的考验,看他态度上是否足够认真,不能让任何人轻易进入祈雨法师的神秘殿堂,一定要让拜师学艺的过程变得异常困难……不是这样的,科讷希特面对自己弟子时的行为,就跟每一位稍微上了点儿年纪的、学识渊博的孤僻怪人在面对崇拜者和学生们时的行为一样:尴尬、害羞、冷漠,随时准备逃之夭夭。
因为他对自己美好的孤独和自由,对自己在荒野中的游**,对自己形单影只、无拘无束的狩猎和采集工作,对自己的梦想和倾听充满了患得患失的焦虑,对自己所有的习惯和偏好、秘密和沉思投入了过多的爱意。
他完全不想接纳这个带着对崇拜者的特有好奇心接近自己的胆小年轻人,完全不想帮他克服这种胆怯心理,更没有鼓励他的打算。
他完全不觉得这个年轻人的出现是一份快乐和奖励、一种来自外界的认可、一桩令人愉悦的成功。
为什么不呢?现在,他者的世界终于给科讷希特送来了一位使者、一份求爱的宣言,现在终于有人在追求他的道路了,有人觉得跟他产生了联系,跟他一样受到了天命感召,前往侍奉神秘的力量。
不对,目前他只觉得这是一种恼人的干扰,是对他权利和习惯的侵犯,是对他独立性的掠夺,时至今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是如此喜爱这份独立性;于是,他决定抵制这种干扰,并开始别出心裁地掩饰、隐藏自己,模糊自己的足迹,绕一些弯路,或者干脆直接对那男孩避而不见。
哪曾想到,以前自己追求图鲁时发生的情况,互换身份之后,再次出现在自己跟男孩之间。
男孩漫长而沉默的追求,逐渐软化了他的心,令他逐渐厌倦了抵抗,隔阂慢慢消融。
男孩越是节节推进,科讷希特反而越是慢慢倾心于他,向他敞开心扉,认可他的心愿,接受他的追求,逐步学会在经常显得颇为繁重的、教育弟子的新义务当中,发现一些具有必然性的东西:命运赋予的使命,来自精神领域的、不可违逆的意愿。
随着岁月流逝,他不得不越来越多地告别自己曾经的梦想,告别对无限可能性的追求和享受,告别千万种可能成真的未来。
如今,他面对的已经是自己的弟子,不再是不断超越、不断攀上新阶梯的梦想,不再是继续积累知识与智慧的期盼;站在那里的弟子,是一个小小的、近在眼前的严苛现实,是一个闯入者、一个麻烦制造者;然而,他的出现是不可避免的,无从逃避,因为唯有弟子,才是进入真正未来的唯一途径,是他独一无二的、最重要的职责,是唯一可以走的狭窄道路。
在这条道路上,造雨者的生活方式和行为举止,看待一切的态度、理念和思想,可以超越死亡,传承下去,在一株小小的新芽里继续存活。
想到这里,科讷希特不由得叹了口气,咬紧牙关地笑了笑,义无反顾地接纳了男孩,让他当了自己的弟子。
马罗属于那类非常有天赋的学生。
可是,尽管他很有天赋,对于教导他的老师而言,却始终不会感觉到快乐,甚至不得不将他视为负担。
因为马罗所拥有的这份天赋缺乏根基,不是由下至上、由内及外成长起来的一股有机力量,并非基于善良品格、健康血统,以及能够轻易培养出优异本领的性格之上;恰恰相反,它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笔不义之财,甚至像是篡夺或者偷窃来的赃物。
一个品格低下但智力过人或者想象力极为丰富的学生,不可避免地会令老师感到尴尬:作为老师,本应向这名学生传授自己继承下来的知识和方法,使他有能力参与相关领域的智力活动——做这件事情是有前提的,老师本人必须首先认识到,自己必须承担的那个基本的、更崇高的职责,恰恰是保护科学和艺术不受缺乏道德的天赋异禀者们冲击;因为老师这一职业,真正的服务对象其实并非学生,而是精神世界。
这也正是老师对一些自私自利、爱慕虚荣的天才感到恐惧,不愿接纳他们的原因;这种类型的学生,基本上会扭曲教学工作的意义,认为老师就是要完全服务于学生。
可是实际上,教育任何一个有本事让自己发光却没能力为他人提供服务的学生,都是对教育事业的妨害,是一种背叛精神世界的可耻行为。
从许多国家历史的动**周期中,我们都能了解到,随着精神世界的秩序陷入深刻混乱,这类人必定会蜂拥而至,他们会在社会团体、学校、学院和政府机构中占据领导者的位置。
到了一定阶段,在所有的办公室里都坐着乍一看去非常有才华的人,但他们只愿意施行统治,却无法提供服务。
当然,老师们往往难以及时辨别出这类缺德天才,难以在他们掌握精神领域相关职业的门道之前,就以必要的严厉态度将他们送回到跟精神领域无关的道路上。
科讷希特也犯了类似的错误,他对学徒马罗的耐心维持得太久了,这就导致他将祈雨法师职业的一部分高明智慧托付给了一个野心勃勃又虚荣肤浅的俗人,这当然是件挺可惜的事情。
而且,对科讷希特本人而言,此事的后果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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