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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品只带了张继嬋。
从郯城到兗州,从兗州到西安,从西安到兰州,从兰州到西寧。
火车哐当哐当,一天一夜,又一天一夜。
张继嬋靠在她膝盖上睡著了,鼻翼轻轻翕动。
车窗外先是麦田,后是黄土沟壑,再后来,山越来越高,树越来越少。
过了西寧,在西寧等了四天,搭上一辆进藏的卡车。
车队沿著青藏公路往西。
过了格尔木,路就没了,只剩戈壁上两道车辙印。
搓板路把人顛起来又摔下去,骨头架子都快散了。
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人。
卡车铁皮被风灌得冰寒,张继嬋蜷在车厢里,裹著一床棉被,额头滚烫,嘴唇发紫。
戈壁上的烈风从车缝里灌进来,吴品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棉袄被风灌满,脊背僵了一夜。
她一夜未动,指尖冻僵,死死护著怀里的孩子。
天將亮时,车停了,司机蹲在路边抽菸。
戈壁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熟睡的孩子,孩子的烧退了些,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到了藏北,张德厚站在兵站门口,看见她从卡车上下来,怀里抱著孩子,身后背著一床铺盖卷。
他愣了好一会儿,说,恁怎么来了。
吴品把孩子往前一推,说,恁不是怀疑孩子不是恁的吗?恁自己看看。
张德厚低头看著孩子。
他没说话,转身进了兵站。
吴品站在原地,风从雪山那边灌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
兵站门口几个当兵的人远远站著,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过头去了。
过了一会儿,张德厚出来了,手里端著一碗热水,搁在她手边。
两个人站得很近,谁也没有再开口。
凌晨天还墨黑,磨盘声就响了。
每天都是同一个时辰,磨盘碾过冻豆子的声音,咯吱咯吱,从兵站后面的土坯房里传出来。
豆浆从磨缝里淌出来,沿著石槽流进桶里。
她的手被高原风吹得乾裂,指节上的口子刚结痂又裂开。
被服厂的针尖扎破指尖,胶布缠了一层又一层,旧胶布还没撕,新胶布又裹上去了。
深夜灯下,她把书摊在膝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窗外的风从高原灌进来,纸页被吹得哗哗响。
后来她当上了小学教师,吃上了公家饭。
高原的风一年四季不歇,把人的脸吹得乾裂,她从不抱怨。
那些年她咽下的每一口委屈、捱过的每一道针孔、抱过的每一个寒夜、推过的每一圈磨盘,都是一味药。
她学过医,识得百草,最后给自己开的方子,只有一味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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