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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秋雨:上次说到的几段故事,体现了司马迁的叙事功力。
但在整体上,《史记》是一种以第三人称“夹叙夹议”
的散文。
历史本身就是一篇大散文。
它有情节但不完整,有诗意但不押韵,有感叹但无结论——这还不是散文吗?
而且,最好的散文总是朴素的,他的文笔,像历史本身一样朴素。
当时司马迁身边充斥的是辞赋之风。
辞赋也有一些不差的篇章,但总的来说有铺张、浮华之弊。
空洞的辞章如河水泛滥,又在音节、对偶、排比上严重雷同。
正是针对这种文字气氛,司马迁用朴素无华、灵活自如、摇曳生姿的正常语言写作,像一场浩**的清风席卷文坛。
但是,铺张、浮华的文风有一种代代再生的能力。
直到唐代,韩愈、柳宗元重新呼唤朴素文风,才成气候。
在他们之后,这种呼唤还不得不一再响起,因为那个老毛病像一种间歇症一样一次次复辟。
直到今天,请听听上下左右那么多发言、报告、陈述,其中拥挤着多少套话、空话、大话,而且都那么朗朗上口、抑扬顿挫。
更麻烦的是,由于传染和诱导,越来越多的人觉得那才美,那才叫文学性。
这可能与我们接受的语文教育有关。
记得我上初中时在书店里看到老舍先生写给青年作家的一封信,他说,写文章有两个秘诀,一是尽量不用成语;二是尽量少用形容词。
我当时一看如醍醐灌顶,因为这种说法与我们老师的说法截然相反。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在两个“老”
字间挣扎:是听“老师”
的,还是听“老舍”
的?最后我作了正确的选择,听老舍的。
我当时很疑惑,为什么老舍主张“尽量不用成语”
呢?后来看书多了渐渐明白,成语是人们作一般表述时的通用拐杖,对高水准的文学表述者来说,它很可能变成“类型化”
障碍。
例如,一个真正的作家在描写时间过程时几乎不会用“光阴似箭”
“日月如梭”
“白驹过隙”
之类的成语,因为那太偷懒了,除非是黑色幽默。
无论是成语还是定型的形容词,都是经过太多人手的“语言硬块”
,如果作家们不想放弃由自己直接来描写对象的权利和责任,就一定躲避。
同样的道理,现代生活中那些互相模仿的四字句现代骈体,听起来整齐而顺口,实际上却造成了接受上的惰性疲倦,又败坏了中国语文的生动风姿。
对这个问题,你们有什么感觉?
王牧笛:我对写作腔或者演讲腔也有一种强烈的负面感受。
比如那一届届的大学生辩论赛,双方辩手们说的话,只有形式没有内容,没有对一个具体问题的认真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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