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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柴房小得可怜,三面是土墙,一面敞着口,夜里风灌进来,冻得他缩成一团。
稻草潮乎乎的,散发着霉味,有几只蟋蟀在墙角叫,叫得他心烦意乱。
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袁九那张桑木弓——弓身乌亮,是用桐油泡过无数遍的老货;弓弦粗黑,是牛筋拧的,拉起来嗡嗡作响,像一条沉睡的龙在低吟;弓把上磨出了一层油光,那是三代人的手掌磨出来的包浆,老树皮似的,糙得能刮下一层油。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月光里看了看。
十六岁的手掌,嫩得像藕节,虎口处只有一层薄薄的茧,跟袁九那双老树皮似的手根本没法比。
他想起叔父陈承瑢说过的话:手上的茧子就是练武人的履历表,每一道茧子都是用汗水和血泡出来的。
他把两只手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叔父教他拉弓的时候,他才九岁,弓弦总是打脸,打得鼻青脸肿。
叔父笑着说:急什么,慢慢来。
可他急。
他从九岁急到十六岁,还是急。
不急不行——叔父死在追击清妖的路上,临死前跟他说:丕成,你得练好武艺,就为了活下去。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着。
第二天一早,他去校场边上的马厩租马。
租马的老头六十多岁了,满脸褶子,像个老核桃,看了看他的个子,摇了摇头:后生,你这么瘦,马一跑起来你人就是根风筝,飘得很。
我给你挑匹温顺的,别逞强。
陈丕成没吭声,从口袋里摸出五个铜板,递过去。
老头收了钱,牵出一匹黑鬃黄马。
那马不高,毛色也不亮,四条腿站得四平八稳,蹄子落地的声音闷闷的,有股子沉稳劲儿。
骑了?老头问。
骑过。
老头看了他一眼:那就好。
这马脾气好,你骑它,它也稳当,可有一条——它认生人,你头一回骑,它会尥你一下,你得稳住,别慌。
一慌,它就知道你好欺负,就再也不听你的了。
后生,记住了:马这东西,比人还精,你强它就弱,你弱它就强。
陈丕成把马牵到校场边,找了一块空地,翻身上马。
那黑鬃黄马果然抖了一下后腿,他两腿一夹,身子一沉,稳稳地压住了。
那马见他不慌,反而安静下来,甩了甩尾巴,低着头开始溜达。
好马。
陈丕成拍了拍它的脖子,心里有了底。
从这天起,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骑着这匹黑鬃黄马在校场周围跑。
头两天,他只能勉强在马慢跑的时候稳住身子。
第三天,他试着在马小跑的时候张弓,弓还没拉开,马就颠了一下,箭掉在了地上,他不得不下马去捡,捡回来再上马,再颠,再掉,折腾了七八回。
那天傍晚,他坐在校场边上,看着手里那支箭,忽然有点想哭。
他练了整整一天,一箭没中,箭羽都磨秃了。
脚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草鞋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踩在地上一个血印子。
他想起营里李大牛的话:别到时候摔下来,把咱们水西门的脸都丢尽了。
也许李大牛说得对。
他就不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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