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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强打精神坐稳身子,盛康进来禀报道:“李翰林已到门外。”
曾国藩咳一声:“让少荃进来。”
嗓门提得很高,想给人精神饱满的印象,声音出口后才感觉明显缺乏中气。
病未脱体,勉强能够下地,想充硬汉,确实不易做到。
李鸿章应声而入,跪地行过门生大礼,才起身抬头,望向曾国藩,听候吩咐。
这一望不要紧,着实将李鸿章吓了一大跳,以为自己眼睛出了毛病,仿佛坐于办事桌后的,并非朝思暮想的曾老师,更像临时安放在签押房里的稻草人,又枯又干,又黄又暗,又老又瘦。
究竟是岁月催人老,还是命运捉弄人,或是三河惨败,打击太大,把活生生的一军主帅摧残得如此不堪?遥记当年京师岁月,老师印堂发亮,双颊饱满,一副意气风发的大儒气派,不想七载不见,竟成这副衰朽残败模样,简直从土眼里挖出来似的,用惨不忍睹形容,都不为过。
李鸿章鼻头一酸,差点忍耐不住,放出悲声来。
不过毕竟久经历练,见惯生死,李鸿章已有很强自控力,轻易不让情绪溢于言表,努力忍住满心酸楚,不动声色笑望着老师,接受其审视。
就是通过这审视的目光,李鸿章意识到,表面看去老师要形没形,要状没状,其实精气神还在,只不过潜藏得更深而已。
也许正是这场大病,老师生命力更强盛,意志力更坚毅,已臻人生至境。
品读着老师目光,李鸿章觉得既亲切,又锐利,既温煦,又幽邃,既宽厚,又深长,仿佛无云夜空,内涵格外丰富。
从老师目光中,李鸿章真正领会出,什么是伟大灵魂,只要这样的灵魂在,失败再悲惨,打击再沉重,湘军旗帜都不会倒下,仍会高扬着,引领身后的队伍,战胜重重困难,走出低谷,迈向灿烂的明天。
见李鸿章目不斜视,内敛而沉静地笑着,比七年前老成练达了许多,曾国藩打心眼里欢喜。
先前的疑惑早已消失,明白这个学生就是来投奔自己的,不会有其他意图。
湘军遭此重创,主帅倒下,差点再也起不来,李鸿章偏不识时宜,来到你身边,你能不心存感激?若不是背着老师名分,曾国藩恨不得倒过来,给李鸿章下跪,以示大谢。
心里感慨万千,曾国藩脸上却没任何表示。
这就是李鸿章心目中的曾老师,丘壑深沉,哪怕胸中万马奔腾,表面看去依然风恬云静,波澜不惊。
只见他半眯着犀利的三角眼,望了李鸿章好一阵,才淡淡道:“少荃到建昌已多长时间?”
李鸿章朗声道:“已有一旬。”
一旬前是湘军最黑暗的时候,自己正在生死线上挣扎,老营里该走的人已走掉,李鸿章此时出现在建昌地面上,多不简单。
曾国藩哦一声,佯装生气道:“到建昌旬日,怎么不早些来见?”
李鸿章望眼盛康,说:“旭人兄不让。”
曾国藩以质问口气责备盛康道:“少荃远道而来,为何不及时告知于我?”
盛康知道曾国藩故意这么说,笑笑道:“大帅现在接见李翰林,也不为迟呀。”
曾国藩说:“不是迟不迟,是冷落少荃,老夫于心不忍啊。”
李鸿章忙道:“没冷落,没冷落,旭人兄天天去客栈作陪,咱俩相谈甚欢。”
“这还差不多。”
曾国藩瘦脸上的皮肉松了松,“少荃此番前来建昌,是长留还是暂住?”
李鸿章道:“自然是长留。”
曾国藩道:“具体有何打算?”
李鸿章笑道:“具体打算嘛,那是老师的事。”
曾国藩道:“此话怎讲?”
李鸿章道:“老师会有用得着学生的地方。”
这是曾国藩最想听到的。
湘军受挫,太平军得势,可谓此消彼长,要扭转局面,变被动为主动,急需广纳人才,为我所用。
道理简单,事是人做的,尤其是李鸿章如此大才,放在身边,必有大用,岂能轻易放弃?再说湘军惨败三河,却还得朝安徽方向发展,李鸿章又是安徽人,离京回籍转战六七年,对如何谋求安徽,肯定有独到见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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