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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桂芬也笑道:“乾隆皇帝喜欢作诗,一生写过四万多首,相当于留存下来的全唐诗。
诗写得多,信手拈来,自然没法讲究。”
几个人讨论起乾隆诗来。
李鸿章说:“乾隆诗是好是坏,另当别论,只说四万多首诗作,出自一人之手,确实令人难以置信,只怕不少是御用文人代写的。”
“大有可能。
不过至少可以肯定,乾隆爱诗不会有假。”
冯桂芬说,“乾隆非常在意诗事。
沈德潜编成《国朝诗别裁》,颂歌盛世,想拍朝廷马屁,却因列钱谦益诗作为集之首,乾隆大为光火,大骂其老而耄荒。”
俞樾解释道:“也怪不得乾隆。
钱谦益本为前明大臣,降清后不小心得罪清廷,遭到贬黜,又暗里反清,乾隆看到他名字就来气,自然迁怒于沈德潜。”
此事存于史籍,在座各位都知道。
李鸿章说:“也有说沈德潜开罪乾隆,是给举人徐述夔诗集作序,集子里有‘明朝期振翮,一举去清都’,乾隆大骂沈德潜昧良负恩,卑污无耻。”
冯桂芬说:“还有一说,沈德潜死后,乾隆老惦记着他的遗稿,借故骗到手上,见里面有给皇上改诗的记述,气得半死。
这无异于说你堂堂皇上,诗才不如臣下,那还了得!
又不好拿改诗说事,便摘出沈稿中题咏黑牡丹之句‘夺朱非正色,异种也称王’大做文章,追回沈德潜所有封赠,毁稿夺官,罢祠削谥,还不够,又令仆其墓碑。”
俞樾叹了一声,说:“给皇帝改诗,多么光彩和荣耀!
可惜不好张扬,冒犯皇上。
毕竟沤在肚里,又心有不甘,生前不能泄漏出去,只好写入遗稿,流传后世。
偏偏乾隆一向以诗才自傲,觉得自己是天下头号诗人,沈德潜竟跟他玩心眼,毁他诗誉,能不恨之入骨?”
李鸿章说:“也许沈德潜不仅仅想炫耀修改帝诗的光荣,可能也在暗示后人,他修改过乾隆诗不假,却没给乾隆代过笔,他沈德潜眼阔手高,不可能作出那种不入流的诗作。
乾隆何等敏感,在沈稿里嗅出别样意味,自尊心大受伤害,难免气急败坏,非报复他不可。”
说着沈德潜与乾隆的恩怨,几人走出藏书阁,来到会客室,喝茶润喉。
冯桂芬说:“曾大帅曾说过,他这辈子乏善可陈,却培养出三位拼命三郎,一位拼命打仗,一位拼命做官,一位拼命著书。
三位拼命三郎两位在此,仅差一位未到。”
众人问谁是拼命三郎,冯桂芬望望李鸿章,又望望俞樾,说:“问他两位就知。”
俞樾于是笑道:“我道光三十年参加会试,有幸得到主考官曾大帅错爱,从此对我高看一筹,倍加关注。
可惜我不会做官,河南学政任上被人弹劾,只好弃官赴苏,潜心著述。
曾大帅以拼命三郎,将沅甫、少荃二兄与我相提并论,太抬举我了,实在惭愧。
拼命著书没啥了不起,只需耐得住寂寞,肯与纸笔为伍,埋首书斋,总有收获,哪像拼命打仗和拼命做官,得面对复杂局面,稍有不慎就会失手,甚至身败名裂,不是谁想拼命就拼得出名堂的。”
李鸿章大笑道:“耐得住寂寞其实是世间最难之事,鸿章就是耐不住寂寞,做不了学问,只好拼命做官,聊以打发时光。”
冯桂芬道:“世上无易事,条条蛇咬人。
打仗要躲明枪,做官要防暗箭,著书要战胜自己,都不是轻而易举的事。”
俞樾说:“比较而言,做官最难,打仗次之,著书最易。
像咱俞樾,做官无谋,打仗少勇,只有一身书呆子气,勉强还能著著书,立立说。
故曾大帅说少荃兄拼命做官,其实是最高赞赏。”
李鸿章笑道:“怎么鸿章听来,老师说咱拼命做官,是在挖苦我,好像我是个官迷似的。”
冯桂芬说:“依我看,曾大帅决无挖苦鸿帅之意。
俞主讲败走官场,回归书斋,得其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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