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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正趴在桌上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戳出个洞。
他回头一看,笔“啪”
地掉在桌上,墨水滴在“田”
字格里,晕成个黑圈。
“他把鞋落这儿了。”
他声音有点抖,伸手摸了摸鞋帮,指腹蹭过磨白的鞋头,“以前他总说,这鞋跟着他跑了三个村,比媳妇还亲。”
我们把鞋摆在床脚,鞋尖对着门口,像在等主人回来穿。
第二天早上,鞋尖转了个方向,对着床底,鞋里多了片干枯的迎春花叶子——就是坟头那丛迎春花,不知谁摘了片,压得平平的,叶脉在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晚上试鞋了。”
哥哥把叶子夹进课本,书页上立刻印出个浅黄的印子,“你看,鞋跟沾了新的泥,跟院门口的土一个色。”
从那以后,床底总有些奇怪的东西:有时是颗生锈的铁钉,是舅舅修自行车时掉的;有时是半块水果糖,糖纸皱巴巴的,跟他给我塞在兜里的那块一模一样;还有一次,是根缝衣针,针尖上穿着段蓝线——我妈说,舅舅的蓝褂子袖口破了,就是用这种线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条小蛇。
哥哥每天早上都会蹲在床底翻找,找到东西就咧着嘴笑,像捡了宝。
他把铁钉别在书包上,把糖纸夹在日记本里,把针插在铅笔盒里,说“这是二舅给我们留的信”
。
有天我梦见舅舅蹲在床底,正往鞋里塞东西,看见我醒了,就咧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囡囡,这些都给你,别告诉别人。”
他的手还是那么糙,摸我头发时,扎得我脖子痒,跟哥哥说的一模一样。
醒来时,我果然在鞋里摸到个东西——是颗玻璃弹珠,蓝盈盈的,就是哥哥丢了好久的那颗。
弹珠上沾着点土,像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我把它塞进哥哥手里,他愣了愣,突然抱着我哭了,眼泪掉在弹珠上,亮晶晶的,像舅舅眼里的光。
冬至那天,奶奶把舅舅那件蓝褂子收了起来,叠得方方正正,放进个蓝布包里,摆在樟木箱最底层。
“天太冷了,”
她用帕子擦着箱角的灰,“该让他在暖和地方歇着了。”
箱子里还有舅舅的草帽,帽檐破了个洞,是去年夏天被树枝勾的;有他的烟袋锅,铜锅上还沾着点烟油子;还有个小小的木匣子,里面装着他磨得发亮的镰刀,刀刃上还能看见去年割麦子时留下的豁口。
,!
“他的东西咋都在这儿?”
我扒着箱沿,看那些物件挤在一起,像舅舅在的时候,总爱把我和哥哥搂在怀里,挤得我们喘不过气。
“他走的时候没带。”
奶奶的帕子擦过草帽的破洞,声音轻得像叹气,“他说,放在家里,比带在身上踏实。”
哥哥突然往箱子里钻,被我爸一把拽住:“作死啊!”
他挣扎着喊:“我看看二舅在不在里面!
他肯定躲在里面暖和呢!”
那天晚上,我听见樟木箱“咔哒”
响了一声,像有人从里面推开了条缝。
爬起来一看,月光从窗棂钻进来,照在箱盖上,有个淡淡的影子趴在上面,像舅舅的轮廓,正往里面看,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哭。
我没敢出声,就那么看着。
影子看了会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箱缝里,然后慢慢消失了,像被月光化掉了似的。
第二天早上,哥哥在箱缝里摸出个东西——是颗双黄蛋,蛋壳上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太阳,蛋黄新鲜得很,像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
他举着蛋冲进灶房,我妈正在煮饺子,看见那蛋,突然就哭了,手背抹着眼睛,眼泪掉在锅里,“咕嘟咕嘟”
煮得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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