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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真几乎可以想像出那些南人將领散了席之后,回到各自营帐中会脑补出怎样一番光景——刘裕不日便要代晋自立,新朝初立,论功行赏,那班跟隨太尉南征北战的北府嫡系自然是头一份的从龙功臣。
到了那时,谁还会在意关中这点冻死人的苦寒之地?谁还会眼红王镇恶在长安府库里捞的那点油水?
这帮人的第一件事,必定是连夜修书,遣亲信快马加鞭送回南方,托宗族、走门路,在即將到来的新朝盛宴中抢先占下一席之地。
至於这又冷又破的关中——只怕他们还当真看不上。
王修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沉默了片刻,那张端方严厉的面孔上怒气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
他嘆了口气,语气比方才软了不知多少,却依旧透著一股化不开的忧虑:“主公这番心计,確实能够暂且稳住南人的军心。
可臣还是要说,主公此举,恐怕当真会惹来天大的祸事。
那些话若是传回建康,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后果不堪设想。”
“那咋了?”
刘义真脖子一梗,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又上来了,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在乎。
“再大的祸事,能比丟掉关中的祸事更大?长史,你我都清楚,若是沈田子和王镇恶当真闹起来,南北士卒刀兵相向,不用赫连勃勃来打,咱们自己就把关中给丟了。
到那时候,人头落地的可就不止一两个人了。”
他拍了拍王修的胳膊,大剌剌地补上了仿佛已经成为口头禪的话:“再说了,我是太尉的亲儿子,难不成太尉还能弄死我不成?”
王修看著眼前这张稚气未脱却理直气壮的面孔,一时间哭笑不得。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觉得刘义真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匪气有些眼熟,却始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直到来到长陵,他才忽然恍然大悟——那股子“流氓匪气”
,可不就是高祖遗风么?
当年泗水亭长刘邦,在吕公的宴席上大剌剌地喊出“贺万钱”
,兜里却连一文钱都没有的时候;在鸿门宴上嬉皮笑脸地哄得项羽下不去手的时候;在广武涧对面被项羽一箭射中胸口,却能面不改色地弯腰喊“虏中吾指”
的时候——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头,与眼前这位少年將军,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王修摇了摇头,將脑中的恍惚暂且搁下。
他看著刘义真,声音沉了下来,语气却不再像之前那般严厉,而是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恳切——
“臣出身北方,其实也並非主公所想的那般迂腐。
只是臣在南方生活了二十余年,再明白不过一件事——『规矩这两个字,究竟是怎么来的。
北人再凶悍,杀人用的是刀剑,明刀明枪,总归有个防备。
可在南方,能杀人的,却不仅仅是刀剑,还有纸笔。
一封弹章,几句流言,便足以叫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主公贵为太尉之子,如今的一言一行,牵动的不仅仅是自己,更牵动著太尉。
倘若真如主公所言,將来太尉代晋自立,那主公的身份便更是不同。
到那时,主公的一言一行,牵动的便是整个国家。
臣今日多言,终究还是想提醒主公一句——莫要在不必要的事情上,给旁人留下话柄。”
这番话,字字句句皆是王修的肺腑之言。
他在刘裕帐下效力多年,什么样的风浪不曾见过?什么样的权谋不曾领教过?他深知这世上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战场上的环首刀与长槊,而是朝堂上那些藏在袖中的笔锋与暗箭。
刘义真静静地听完了王修这番话后却轻笑起来。
那笑声清朗,在这狭小的耳室中迴荡,將方才那几分沉重的气氛一扫而空。
“规矩严苛?长史左一个规矩右一个规矩,可我在关中待了这些日子,怎么半点也不觉得这些规矩有多严苛?莫说建康,便是在这关中地界上,那些个自詡高门的世家贵姓,我也没见谁硬著头皮找上门来,叫我遵守什么规矩。”
他收起笑容,目光中带著几分不屑,也有几分通透:“规矩这东西,该遵守的时候自然要老老实实遵守。
可若是这规矩碍了事,挡了路——那便一脚踢开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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