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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宝根拖长了尾音,“散场了还坐在海块发呆,两只眼睛定洋洋盯着银幕。
有时坐半个钟头,有时一个钟头,”
他歪头想了想,“有一回我问她,你咯看片子是寻啥物事伐?她讲寻人。
我就更加弄勿明白了。
转去跟我老太婆讲,老太婆讲,八成是电影工作者屋里厢人,转来忆苦思甜咯。
她还问过我,有没有1945年之前的老片子,我跟她说,寻寻看咯。”
李秀娟生于1974年,1945年与她无涉。
那是抗战胜利的年份,是她父辈祖辈的纪年,与她隔着层血脉。
蒋炎武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下。
银幕空着,灰白一片。
放映孔里漏进一束光,浮尘在光柱里缓缓游动。
蒋炎武模拟着李秀娟的坐姿,盯着银幕,看光影憧憧,看炮火隐隐,那是半个世纪前的烽烟,黑白的,黢黑的,是被胶片固定下来的旧鬼魂。
她看见了什么?又或者,她以为能看见什么?
李秀娟的户籍档案之前调取过。
很薄,原籍甘肃定西,九十年代初远嫁威北。
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配偶跑长途,大她九岁,本地人。
远嫁意味着断根,父母双亡意味着无所依傍。
这样的人,常会把全部念想系在丈夫和孩子身上。
可她偏偏往胶片区跑,往黑白故事里钻,往1945年的炮火里望。
两个女儿说母亲乏味,一个说黑白电影看了八百遍,另一个说是九百遍。
一个说母亲常哭,另一个说母亲也笑,笑着哭,哭着笑,哭笑不得。
从文化宫出来,蒋炎武拨通了李秀娟丈夫的电话。
那头沉默良久,才报了个地址,城北一处待拆的棚户区。
男人叫田福根,正在卸车,看到蒋炎武,双手忙蹭裤子。
李秀娟失踪后,他跑不动大货了,两个女儿童心重,离不了人,只好在近处寻些零活,搬搬抬抬,饥一顿饱一顿地凑合。
他眼窝塌陷,胡茬是经冬的枯草。
他把蒋炎武让进窄屋,回身去拎暖壶,一拎是空的,他愣在那,进退失据,很窘迫。
说起妻子,田福根话头断断续续,“我不常在家的,在家的日子她会笑得稠一些。
会让闺女去邻居家耍,穿上那条蓝色花裙子,做几个硬菜,烧鱼,炖肉,油炸花生米,我俩从餐桌滚到被窝。
她刚来的时候吃不惯这边口味,嘴寡淡,我从长途路上给她捎吃的,还会捎些用的,她喜欢亮晶晶,那些小东西,就发卡耳坠的,攒了一铁盒,都是我买的,没事就翻出来看。”
蒋炎武掏出那张银戒指照片,递过去,认识这个人吗?
李福根盯着照片,眼珠定住,不知是否联想到可能出轨的结局,他摇首如拨浪鼓,青筋也炸起了,再问,便讷讷无言,只把头埋进大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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