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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一下学期开学不久,林见微发现陈修远改论文的速度又慢了。
不是那种让她焦虑的慢。
以前两天能改完的稿子现在要一周,一周的要两周。
她在笔记本上记过:最近一次交的是那篇关于对赌协议的论文,从交稿到批改返回用了整整十天。
返回来的论文上红笔批注依然精准——假设条件的表述不够严谨,推导过程第三步跳了步,数值验证的数据来源需要补充。
每一处都切中要害,铅笔推导依然严密,最后一行还是那个她看了无数遍的小方框。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
有一处批注的字迹比平时轻了很多,铅笔线条断了一小截,像是写到一半手指松了力。
那个字是“明”
——“假设条件需明确”
的“明”
。
左边“日”
字旁清清楚楚,右边“月”
的那一撇却在收尾时力道不够,线条由深变浅,最后断在纸上,像一个没说完的话被中途咽了回去。
如果不是她把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根本不会注意到这细微的差别。
她坐在自习室里,盯着那个断掉的笔画看了很久。
然后从笔筒里抽出一支削好的铅笔,在批注旁边轻轻补了一笔——不是改他的字,是在自己笔记本上誊抄时把那笔补完整。
她的铅笔尖在纸上停了一瞬,想起大一那年他在黑板上写无理数证明时粉笔与黑板碰撞的节奏始终恒定,每个积分号都像艺术品,连续推四块黑板不停顿。
四年过去了,他写铅笔字的手也会松力了。
她把这个发现压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在那页笔记本边缘画了一个极小的问号,然后把笔记本合上,继续推导下一稿。
三月中旬,南方的倒春寒还没过去。
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校园里的广玉兰被风雨打得满地落叶,图书馆门前的台阶上积了浅浅的水洼。
林见微每次去陈修远的办公室都会经过那棵广玉兰,她发现今年它的新叶子比往年抽得慢——也许是倒春寒,也许是去年冬天太冷,但她每次路过时还是会抬头看一眼,像某种不自觉的习惯。
从大二开始,这条路她走了无数遍——去旁听他的课,去交课程论文,去拿批改后的论文,去给绿萝浇水。
每个季节的广玉兰她都见过:夏天叶子厚实发亮,秋天落叶铺满石凳,冬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春天新芽从老叶间冒出来。
她记得有一年春天她在树下捡了一片落叶夹进笔记本,叶子是深褐色的,叶脉清晰。
那片叶子后来被夹在她最早那本《企业融资结构优化的数学模型》的扉页和便签之间,成了一个书签。
周五下午,她去办公室汇报新一篇独立研究的进度。
门虚掩着,她敲了三下,没人应。
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陈修远趴在桌上睡着了。
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能看清每一根银丝和头皮上淡淡的老年斑。
他的老花镜搁在论文旁边,镜片上蒙了一层灰。
右手里还握着一支铅笔,笔尖压在论文稿纸的边缘,纸面上有一条浅浅的拖痕——大概是睡着时手指松了力,笔从字上滑了出去。
电脑屏幕已经自动休眠,桌面上的茶杯喝了一半,茶叶泡得发黄,杯沿上有一圈茶渍。
桌上摊着她上周交的初稿,上面红笔批注还没写完——圈出了两处问题,铅笔推导只写了一半,最后那个方框还没来得及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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