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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亮的时候她会多坐一会儿,把当天的推导再检查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贴一张便签,上面写着明天的待办事项。
四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她路过办公室时发现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陈修远正在翻书架最上面那层——那层她踮脚才能够到,他搬了一把椅子垫着脚。
她快步走进去,说您别站那么高。
他摆摆手,说找一本旧书。
她把他从椅子上扶下来,自己踮脚去拿。
手指摸到书架顶层时沾了一手的灰,她抽出来那本他找了很久的绝版博弈论教材,封面落满了尘土。
他接过去翻了翻,说就是这本,然后坐回椅子上,把书摊开。
她拿出湿巾,帮他把书架顶层擦了一遍。
他看书时台灯的光落在他翻动书页的手上,手背有几处老年斑,无名指的指甲边缘有些裂开,大概是冬天干燥,又总是握粉笔拿铅笔,没有涂护手霜的习惯。
她把湿巾团成球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到窗台边拿起喷水壶——绿萝的叶子又旱得卷了边,她熟练地浇了一遍水,把壶里剩的水倒掉,换了干净的自来水。
绿萝旁边的玻璃窗上映着她自己的脸,也映着背后台灯下陈修远的影子。
她想,以后如果去了别的地方,也会在办公桌上养一盆绿萝。
五月中旬,父亲林建民又发来消息。
还是那个外省号码,这次不是问她学费够不够,是说他再婚了,女方是本地人,在超市做收银员,后面跟了一句:有空回来看看。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改论文。
改完两页后拿起手机,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删掉了那条消息。
不是删对话,是把整个聊天记录清空了。
删完之后她盯着空白的聊天界面看了片刻,想起七岁那年父亲在厨房修那台老收音机的下午——阳光是淡金色的,收音机拆开后摊在桌上,电路板上的铜箔细密发亮。
他拿着万用表测线路,她蹲在旁边递螺丝刀。
那是她唯一一次主动和父亲长谈,后来收音机没修好,他把螺丝刀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从此再没修过任何东西。
有些账催不回来,就别再往里面填期待。
不是记恨,是算了。
不是“放下”
,是“放走”
——把那个反复期待又反复落空的感觉从自己的生活里连根拔走。
那天晚上她去陈修远办公室的时候比平时沉默。
没有汇报论文进度,也没有问问题,只是坐在那把硬木椅子上,拿了一本期刊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陈修远没有问她怎么了。
他从来不会问“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这种话——他大概一辈子没问过任何人这种问题。
但他会在你需要的时候把一颗橘子糖放在桌角,像他在图书馆的书里用铅笔留下一句批注,从不说“这是我留给你的”
,只是放在那里,等你发现。
她看到了。
拿起来,剥开吃掉。
橘子糖在嘴里慢慢化开,甜味很淡,有点酸。
她想起小时候自己那套纸板小算盘——扣子是方敏从旧衣服上拆下来的,各种颜色都有:白色的衬衫扣、深蓝的裤子扣、灰褐的厂服扣,还有几颗塑料珠子是她从路边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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