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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他总是在午后准时出现在墨斋门口,收伞,磕水(如果是雨天),跨进门来,在案前跽坐。
现在他来的时候,如果后院的工匠声太吵——锯木声像锯在脑仁上,锤击声像敲在太阳穴上,皮匠和木匠的拌嘴声像两只斗鸡——他就会站在门口,不进来。
沈墨抬起头,看见陆衍站在竹帘外面,青色的官服被阳光照得微微发白,手里拿着炭笔和木牍,也不催促,就站在那里等。
沈墨搁下笔,从案前站起来,从门边拿起一张卷起来的草席,夹在腋下。
“走吧。”
两人就去西市街头的槐树下。
那棵槐树是整条章台街最大的树。
春天的时候开满了花,白花花一片,像落了满树的雪。
现在花谢了大半,剩下来的几串挂在枝头,花瓣从白色变成了褐黄,边缘干枯卷曲,风一吹,干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地上,被人踩碎,释放出最后一丝甜意。
那甜意很淡,不仔细闻根本闻不到,像一个人走远了之后留在空气里的、若有若无的气息。
树荫比春天时更浓了。
槐树的叶子在夏天长得最盛,层层叠叠,阳光只能从叶片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无数个小小的、晃动光斑,像一池被风吹皱的金色水面。
沈墨把草席铺在树荫最浓的地方。
席子是旧席,边缘散了几个口子,席面上有深浅不一的印子——是上次坐过的人留下的。
陆衍在席子上跽坐,脊背挺直,把炭笔和木牍摆在膝前。
沈墨盘腿坐着——他已经放弃了跽坐,腿麻。
蒲扇搁在膝盖上,时不时拿起来扇两下。
路过的商贩都认识他们了。
卖布的杜四扛着一匹麻布从槐树下经过,看见他们,脚步慢了一拍。
“沈先生,陆长史,又在槐树下说账呢?”
沈墨“嗯”
了一声。
杜四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又看了一眼。
沈墨知道他在看什么——一个穿青色官服的廷尉府左监,和一个穿月白色深衣的造纸匠,坐在槐树下,面前铺着纸笔,像两个在讨论什么了不起的学问的人。
杜四大概觉得这个画面很稀奇。
但他没有多嘴。
西市的人都知道,墨斋的沈先生和廷尉府的陆长史“有交情”
。
至于什么交情,没有人问,也没有人真的想知道。
西市的逻辑是:知道得少,麻烦就少。
陆衍的账目学习进入了新阶段。
沈墨开始教他“预算”
。
不是简单的收支记录,不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把数字填进对应的格子里。
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先估算需要多少钱,钱从哪里来,花到哪里去。
每一笔支出都要在花出去之前就找到它的来源。
每一笔收入都要在到手之前就规划好它的去向。
陆衍学得很快。
他几乎是本能地理解了这套方法的威力——每年廷尉府从大司农那里领到的钱粮是固定的,但各曹、各案的开销是变动的。
以前怎么分配,全靠廷尉本人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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