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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试那天,沈墨是被鼓声吵醒的。
不是西市开市的鼓。
那种鼓声他听了一个多月,已经刻进了骨头里——三声短,一声长,午后准时响起,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整个西市从午睡中推醒。
摊贩们打着哈欠从檐下走出来,把油布掀开,货物重新摆好。
那种鼓声是温吞的,带着午后的困倦和市井的烟火气。
北军校场的鼓不是。
它是从胸腔里往外砸的——每一槌都像直接敲在听鼓人的胸骨上,震得肋骨嗡嗡响。
咚。
咚。
咚。
没有长音,全是短的,密集的,像很多颗心脏同时跳动。
沈墨睁开眼,看见低矮的营房屋顶——不是墨斋那种被烟火熏得发黑的茅草顶,是粗大的松木梁和夯土穹顶,梁上挂着蛛网,蛛网被鼓声震得微微发颤。
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铺板上,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军营。
北军校场。
大试。
隔壁铺的士兵已经穿戴整齐了。
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被边关的风吹得粗糙,颧骨上有两团常年晒出来的红。
他正把革带往腰间扎,动作利落得像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确实是做了千百遍的事。
革带穿过铜带钩,一拉,一扣,皮带绷紧时发出极短的“啪”
一声。
他扎好革带,从铺板底下摸出一把木梳,对着营房里唯一一块铜镜——其实不是铜镜,是一块被打磨得光滑的铁片,边缘用麻布裹着——梳了梳头发。
头发在头顶挽成一个髻,用一根竹簪别住。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息。
然后他转过身,看见沈墨睁着眼,咧嘴笑了。
“小先生,今日大试,你可是主角。”
沈墨想说“我不是什么先生”
,但士兵已经出门了。
营房的门是一扇厚重的木门,门轴缺油,推开时发出极悠长的一声,像一头老牛在远处叫。
门在他身后合上,那声悠长的吱呀被切断了。
沈墨坐起来。
铺板是松木的,没有草席,直接铺了一层粗麻布。
麻布的纤维硬邦邦的,在他脸上印了一道一道的纹路,颧骨上那一道尤其深,摸上去微微凸起。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没有枕头,是他把外衣叠了叠垫在头下。
手指摸到了那支钢笔。
笔身被体温焐了一整夜,温热的。
他攥了攥,金属环硌着掌心,像一个沉默的确认。
他站起来,穿上那件月白色的深衣。
深衣是韩安陪他去布庄挑的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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