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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长安的七月,热到了某种令人怀疑人生的地步。
沈墨上辈子在病房里,夏天是恒温的。
二十三度,不冷不热,护士说这是“病人最舒适的温度”
。
没有人问过他觉得最舒适的温度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二十三度,是没有温度。
是站在墨斋后院的纸浆缸旁边,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沿着眉骨、鼻梁、下颌,一滴一滴落进缸里,和灰白色的纸浆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来。
他低头看着缸里自己那张被涟漪搅碎的脸,想,原来这就叫“挥汗如雨”
。
上辈子在成语词典里读到这个词的时候,他以为那是修辞。
现在他的袖子能拧出水来。
正午时分,西市的石板路面被晒得能煎蛋。
不是比喻。
卖鸡蛋的老赵头有一天真在自家门口的石板上打了一个蛋,蛋清在石面上颤了颤,边缘开始变白,然后慢慢凝固,从透明变成乳白,像一朵在烈日下绽开的、很短命的花。
围观的商贩们发出一阵惊叹,然后各自散了,回檐下继续摇扇子。
沈墨正好路过,蹲下来看完了全程。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嗒响了一声,裤腿被石板烤得发烫。
他心想,这地面温度少说也有五六十度,汉朝的石板比后世的柏油马路还不讲道理。
墨斋的茅草屋顶被晒透了。
沈墨伸手摸了摸内墙的夯土——烫的。
像一块刚从窑里取出来的、还没凉透的陶坯。
他把造纸的工序全部挪到了清晨和黄昏,中午停工。
石木匠和牛皮匠在后院做工的时候,赤裸上身,汗水沿着脊背的沟壑流下来,在腰带的边缘汇聚,然后继续往下流。
石木匠的背上有一道旧疤,从左肩胛斜到右腰,被汗水浸湿之后颜色变深,像一条被雨水冲刷过的干河床。
牛皮匠比他瘦,肋骨一根一根的,汗珠挂在肋骨的棱上,亮晶晶的,像很多颗极小的、缀在身上的珠子。
两人都不说话——热得没力气拌嘴了。
后院里只剩下锯木声和锥子扎进皮革的声音,沉沉的,闷闷的,像一头被热浪捂住了嘴的兽在喘气。
蝉声到了最癫狂的时候。
从早到晚,从晚到早。
沈墨一开始被吵得头疼,用麻布塞耳朵,没用——蝉声不是从耳朵传进去的,是从骨头传进去的,从头顶的茅草、脚下的夯土、身边的墙壁同时传进来,像整个人被泡在一缸滚沸的声音里。
后来他竟习惯了。
有一天傍晚,蝉声忽然歇了一瞬——大概是被风惊了,或者是被暮色压了——那一瞬的安静里,他反而觉得少了什么。
像一间一直在嗡嗡响的屋子突然停了电,安静得不真实。
他抬起头,看着槐树的枝丫在暮色里微微晃动。
然后蝉声又响起来了,铺天盖地的。
他低下头,继续淘纸浆。
西市的凉水摊子生意火爆。
卖凉水的是个半大小子,十四五岁,晒得黝黑,胳膊细得像两根烧火棍。
他每天要跑十几趟井边打水,井绳在他手里吱呀吱呀地转,辘轳的木轴被磨得发烫,他往轴上吐了口唾沫,继续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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